花轿堵住梁家布庄铺口时,小翠篮里的太阳花还沾着晨露。
长顺街这一截被红纸贴热了。
余家请来的吹鼓手站在油布棚下,唢呐冲着灰天一声一声往上顶,小锣敲得急,爆竹屑从街心卷到茶摊脚边。
四抬花轿停在梁记门槛外,轿帘绣石榴并蒂莲,红穗垂到轿杠,杠头偏沾半掌黄泥,轿夫怕误吉时,肩膀还斜着,不敢真卸力。
梁记门前新挂了喜帐,红绸从铺檐牵到对面黄葛树,树皮粗,红绸被勒出一道浅痕。
柜台里堆着椅披、桌围、金线团,算盘压在大账上,墨碟旁边摆着红纸封。
梁成安站在半扇账房门边,袖口沾一截线头。
凤娘从吴记过来,帕子搭在腕上。
吴岭手里端着盖碗,杯盖没盖严,茶香在爆竹味里打了个转。
没想到这次来还能参加一场喜事。
小翠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收得利落,竹篮盖着湿布,黄橘两色太阳花挤在一处,篮角插了两枝栀子。
余家迎亲的人把路口堵了,她退不开,只好退到梁记门旁,正撞上梁家太太从铺里出来。
今日梁家太太穿深蓝湖绉褂,银簪压住鬓边,一只手捏着红纸封,另一只手摸过门框上刚挂好的红绸。
她先扫花轿,再扫梁成安,末了才把眼风带到小翠篮上。
铺里伙计全缩着肩,余家管事在轿旁跺脚,茶客们端着碗把脖子伸长,整条街都等她开口。
“成安,你带人到铺口来看喜帐,倒会挑时候。余家花轿停门前,新娘还未下轿,账房半扇门开着,你若说这是凑巧,我这个当娘的就当今日太阳从西边出。”
梁家太太声音不高,字却稳。
“姑娘手里有花,不见得心里没主意;梁家门口有红,不见得什么人都能踩门槛。你先答我,她是来买布,来卖花,还是来瞧梁家的底?”
梁成安耳根发红,把手里的布包往身后收。
凤娘抢在他前头笑了一声,笑里没放软劲儿:“太太,姑娘是我邀来的。她在吴记卖花,听成安讲梁记做喜帐,便想晓得卖布怎样量尺,怎样记账,怎样把碎布头收回篮里。相亲若只隔着茶盏看眉眼,回头日子还要照见锅底灰。今日铺口乱,正好看人做事,哪边藏不住,哪边省得日后哭。”
“吴掌柜呢?吴记的盖碗端到梁记门口,莫非茶馆改卖喜酒?今日余家花轿堵门,梁记账房开锁,茶馆的人若都来凑一脚,我这铺口怕是比喜堂还热闹。”
梁家太太把红纸封翻了个面,没看凤娘,偏看吴岭手里的茶。
“茶未喝完,人被锣声牵过来。梁太太若嫌我碍眼,我就坐茶馆;若嫌闲嘴太多,我替你看住两张桌,免得他们把余家的吉话嚼坏。”
吴岭把茶盖扶正,热气从指缝冒上来。
“他这叫端茶路过。路过得远了些,碗还热,嘴还笨,正好压一压爱生事的舌头。”
老周头靠在墙边,跟着咳了一声。
茶客们哄出半声笑,花轿里传来一声轻咳,轿帘动了动。
笑声被轿帘压回碗底。
“梁太太,我不踩柜台,不碰账本,不问梁家银钱往哪儿去。我只想看一眼你们怎样做活。卖花的人讲新鲜,卖布的人讲尺头,花坏了要赔笑,布短了要赔名声。我若看完觉得学不来,自己走;若看得懂,三日后再来铺口站半日,您使我做一件小事,不成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