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把竹篮提到身前,脚尖离梁记门槛还隔半块青砖。
“哟,卖花姑娘嘴利。还没进门,就跟婆婆谈三日后。”瓜皮帽茶客撇嘴。
“大叔若吃余家席,份子钱装红纸封还是白纸包?你既晓得喜事要讲吉利,就别拿姑娘名声下酒。我要看铺口,是为给自己讨个明白,不是坐到谁家饭桌上等人施舍。”
小翠转向茶客,眼里没火,手却把篮梁握紧。
“听见没有?花还没卖出去,先把闲嘴扎成一束。你要买花,她收钱,你不买,莫伸手掐花瓣。”
凤娘帕子掩住嘴角,朝瓜皮帽说。
直到笑声收住,梁家太太才低头看篮。
太阳花开得足,湿布裹住花梗,栀子被热气逼出淡香。
她伸手捻起一片落瓣,指甲干净,落瓣却沾灰。
片刻后,她把瓣搁在门槛外,不许它进铺。
“今日不巧,余家娶陆家姑娘,梁记替他们供喜帐、桌围、椅披、红绸花。堂上拜天地要红,敬茶主位要红,席面椅背要红,喜帐一挂,人家看的是余家脸面,出了岔子先骂梁记手短。”
梁家太太退开半步,给账房留出一条窄线。
“你要看,就站线外看。成安,你念给她听。谁越线,今日都别怪我翻脸。”
梁成安应了声,推开半扇账房门。
账房窄,靠墙立着尺杆,梁上吊一盏油灯,灯芯刚剪过。
大账、小蓝账、送货簿摊在案上,算盘珠被他一拨,清响穿过锣声钻出来。
“余家喜帐一顶,红绸四丈八,金线两把,桌围二张,椅披十二副。早晨卯正出库,余家小厮阿福签收,梁记伙计阿贵押送。”
他念得慢,怕门外听不清。
“椅披每副三尺二,十二副合三丈八尺四,余下一丈不到裁结、走边、补扣。红纸封记在喜帐下头,等余家席后结尾款。”
“十二副若都裁够,路上少了,账上看不出来吧?”
小翠站在门外,眼睛跟着算盘走。
梁成安指尖停在算盘珠上,凤娘的帕子慢慢放下。
“梁太太,椅披缺两副!堂屋里主位两张椅子还光着,陆家送亲的人坐在廊下等。新娘子脚都搭轿板了,火盆摆在门前,吉时一过,余老爷要拿我开刀!梁记早晨明明应十二副,怎到堂上只数出十副?”
轿旁忽然炸出一阵喊。
余家管事穿红绸马褂,帽子歪到一边,汗顺着鬓角滚进脖领。
他推开人群冲到铺口,开口带喘。
铺口一静,唢呐偏在此刻拔高,听着更急。
瓜皮帽一拍大腿,幸灾乐祸的腔调刚冒头:“这事可大,拜堂少红,兆头不——”
吴岭端着盖碗往茶桌上一放,瓷盖碰碗沿,清脆一声。
“喝茶可以,说人家喜事,先让茶碗站稳。茶钱不付,嘴里吐出来的吉凶不作数。”
瓜皮帽被打断,手停在半空。
“长顺街旧规,红事门前少判官。真有本事,去替余家找椅披;没本事,吃你的茶,等会儿抢块喜糕回家哄娃儿。”
老周头嘿嘿一笑。
“查送货簿,查阿贵手印,再查余家签收。管事,你把话说清,阿福今早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