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沉睡在寂静的黑暗里。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西郊“百草堂”所在的老街,在夜色的掩映下,与往常并无二致。昏黄的路灯映照着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巷子深处“百草堂”那两盏写着店名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微弱而诡异的光。

突然,几道无声的黑影从街巷两侧的阴影中闪出,动作迅捷而专业,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他们贴着墙根,迅速接近“百草堂”紧闭的后门和前门。没有呼喊,没有警报,只有红外线热成像仪屏幕上显示出的、店内几个移动的人体轮廓。

凌晨三点零一分,几乎在同一时间,“百草堂”前后门被暴力破开,黑影鱼贯而入。店内瞬间响起短促的惊呼、呵斥和物体碰撞的声音,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归于沉寂。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三分钟。附近的居民甚至没有听到任何足以惊醒他们的响动。

凌晨四点,苏瑾接到了行动负责人的加密通讯。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百草堂’已控制。包括胡医生在内,五名核心成员全部落网,无人逃脱,无人伤亡。现场查获高纯度违禁品十五公斤,包装完好,正准备转移。另查获非法走私文物两件,经初步鉴定,均为国家一级文物,其中一件为西周青铜鼎,另一件为唐代鎏金佛像,均有明显盗掘痕迹。现场还发现了账本、加密通讯设备、以及与境外联系的记录。胡医生身上搜出一部特殊加密手机,里面发现了与宋玉成海外备用号码的近期联络记录,以及一条尚未发出的、加密等级极高的指令草稿,内容涉及转移人员和销毁证据。周永发不在现场,但我们在胡医生的电脑里,发现了他最新的藏身地址,位于邻市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内,已通知当地力量监控,随时可以抓捕。”

“很好。”苏瑾简洁地回应,“将所有人分开看押,严格保密。现场查获的所有物品,尤其是那部加密手机和通讯记录,立刻进行技术分析。我要知道,宋玉成发出的那条‘任何代价’的信息,接收方是谁,以及他们约定的‘老地方’和接应方式。另外,审讯胡医生,重点问清楚他与‘蝎子’集团的联系方式、上线指令,以及他们在国内的其他联络点和人员。”

“明白。”

挂断通讯,苏瑾看向一直站在窗前的陈默。陈默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没有说话,但苏瑾能感觉到,陈默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一些。行动顺利,斩断了“蝎子”集团在国内的一个重要触角,也拿到了宋玉成与“蝎子”勾结的直接证据,这为下一步的行动,扫清了关键障碍。

“陈先生,‘百草堂’已拔除。宋玉成那条求救信息,我们的技术组正在全力破解,相信很快会有结果。另外,胡医生的加密手机里,可能还存有其他重要信息。”苏瑾汇报道。

陈默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告诉老K,问出‘蝎子’在国内的其他窝点和人员名单,特别是与‘K’相关的直接线索。至于宋玉成,”他顿了顿,“把他和‘百草堂’、‘蝎子’集团勾结的证据,整理一份,天亮之后,送给郑怀山看看。另外,把‘百草堂’被端的消息,用适当的方式,透一点给宋玉成知道。”

苏瑾心领神会。这是要彻底击溃宋玉成的心理防线,同时,也是对郑怀山的最后通牒。让郑怀山看到宋玉成与“蝎子”集团勾结的铁证,让他明白陈默掌握的力量和决心。而把消息“透”给宋玉成,则是要让他知道,他寄予厚望的最后退路,已经被陈默掐断了。双重打击之下,这两个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是,我立刻去办。”苏瑾应道,准备离开。

“等等。”陈默叫住了她,“郑怀山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在您会见宋玉成之后,郑怀山除了联系他那老部下,还秘密会见了两个人。”苏瑾调出另一份报告,“一个是省政协的一位现任副**,算是郑怀山当年的老同事,私交甚笃。另一个,是市里一家大型国企退下来的老书记,人脉很广,与郑怀山也有多年交情。会面地点都在郑怀山的住所,很隐蔽,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从我们会面后的监控看,这两位离开时,神色都有些凝重。另外,就在一个小时前,郑怀山的夫人,以‘探望老友’为名,连夜去了邻省一位退休多年的老领导家。这位老领导,虽然退得早,但在京城还有一些影响力。”

陈默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开始找人说和了。动作还挺快。”

“是。看来郑怀山确实慌了,开始动用他这些年积累的最后一点老本了。省政协那位,在市里、省里还有些影响力。那位国企老书记,虽然退了,但在经济界人脉很广。至于邻省那位老领导……”苏瑾顿了顿,“虽然退得早,影响力大不如前,但毕竟资历在那里,门生故旧不少,他如果肯开口,还是有些分量的。郑怀山这是想多管齐下,从不同层面给我们施加压力,或者,至少是探探我们的底线,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的余地?”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他找谁说和都没用。‘百草堂’的事,宋玉成的证据,天亮之后,一起送到该送的地方。另外,把我们掌握的、关于郑怀山女婿、女儿海外资产,以及他连襟异常资金往来的线索,也整理一份,匿名寄给相关部门。他不是喜欢找人吗?那就让他找的人,也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瑾心中一凛。陈默这是不打算给郑怀山任何机会了。不但要坐实宋玉成的罪名,还要把郑怀山也拖下水,让他找的那些“说和”的人,看到郑怀山自身的污点,从而投鼠忌器,甚至可能反过来切割关系。这一手,既狠又准。

“我明白了。天亮之前,所有材料都会准备好。”苏瑾答道。

陈默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对某些人来说,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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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申城市中心,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茶舍雅间内。

郑怀山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但他的心却沉得如同灌了铅。他对面坐着两个人,正是昨晚秘密拜访过他的那位省政协李副**,和那位国企退下来的赵书记。

李副**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考究的中式对襟衫,颇有几分学者风范。赵书记则身材微胖,面容和善,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但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两人面前也各放着一杯茶,但谁都没有动。雅间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老郑啊,”李副**放下茶杯,打破了沉默,声音不急不缓,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你昨晚说的事,我和老赵合计了一下。这个陈默,我们也有所耳闻,‘默然资本’嘛,近年来风头是很盛,背景也确实深不可测。他动杜启明,动刘明远,那是清理门户,整顿他自家公司,旁人倒也管不着。可要是把手伸得太长,动到不该动的人,那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赵书记接过话头,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但语气却带着一丝圆滑的试探:“是啊,老郑。宋玉成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听说过,算是咱们申城文化圈的一面旗帜,为文化事业做了不少贡献。就算有些小毛病,有些地方不太注意,批评教育一下也就行了嘛。陈默这么搞,又是监听,又是威胁的,搞得人心惶惶,影响多不好。他一个外来资本,就算再有背景,在申城这块地上,总还是要讲点规矩,顾全点大局的嘛。”

郑怀山听着两人的话,心中稍定。他知道,这两人肯来,肯说这些话,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们虽然忌惮陈默的背景,但更看重与自己的老交情,以及这些年明里暗里从自己这里得到的好处。他们愿意出面“说和”,是想把事情压下去,至少,是把对宋玉成和自己的影响降到最低。

“李**,赵书记,两位老大哥能这么说,我郑怀山感激不尽。”郑怀山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沉重,“不瞒二位,这次的事情,确实是玉成他……有些不够检点,被杜启明那个混账东西给拖累了。陈默抓住这点不放,非要往死里整,我担心……这不仅仅是针对玉成,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李副**和赵书记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陈默针对宋玉成,很可能就是冲着郑怀山,甚至冲着他们这个圈子来的。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商人整顿公司那么简单了,而是涉及到更高层面的博弈和清洗。

李副**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老郑,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这个陈默,来历确实神秘,上面似乎也有人打过招呼,让我们‘不要过多干涉’。这件事,不好办啊。”

赵书记也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道:“老郑,你跟老哥透个底,宋玉成那边,到底有多大事?陈默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如果只是些经济上的小问题,或者作风问题,咱们豁出老脸,找找上面的关系,或许还能压一压。可如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果是涉及原则性的大问题,那就谁也保不住了。

郑怀山心中一沉。他知道,这两人虽然愿意帮忙,但绝不是傻子,不会为了他郑怀山和宋玉成,去硬碰一个背景神秘的陈默,除非有足够的把握,或者,有不得不帮的理由。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格外凝重:“玉成的事,主要还是经济上有些不清不楚,被杜启明给坑了。但绝对没有涉及原则性问题!这一点,我可以拿我的人格担保!至于陈默手里有什么……”他苦笑一下,“这个人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他到底掌握了什么,我还真不清楚。但他放出话来,要‘一查到底’,这分明是想把小事闹大,把水搅浑!李**,赵书记,玉成是我多年的老部下,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他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啊!陈默这么搞,分明是不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在眼里,是想在申城立威!今天他能动玉成,明天是不是就能动其他人?长此以往,咱们申城,还有规矩可言吗?”

他这番话,半是辩解,半是煽动。将宋玉成的问题定性为“经济不清不楚”和“被坑”,淡化严重性。同时将矛头指向陈默,给他扣上“不守规矩”、“想在申城立威”的帽子,试图激起李副**和赵书记这些本地实力派的同仇敌忾之心。

李副**和赵书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凝重。郑怀山的话,确实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一个外来资本,如此强势,不按规矩出牌,今天能搞宋玉成,明天未必不会搞到他们头上。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都懂。

“老郑,你先别急。”李副**缓缓开口,“这样,我和老赵,先想办法探探陈默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求财,或者立威,那总归有得谈。大不了,让玉成出点血,服个软,把事情了了。如果……”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他真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那说不得,也得让他知道,申城,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赵书记也点了点头:“对,先礼后兵。老郑,你让玉成那边也做好准备,该切割的赶紧切割,该处理的赶紧处理,别留下把柄。我们这边,会找合适的人,去跟陈默‘聊一聊’。你放心,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总归有解决的办法。”

听到两人终于松口,答应出面斡旋,郑怀山心中一块大石头稍稍落地,连忙举起茶杯:“有李**和赵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先代玉成,谢过两位老大哥!一切,就拜托二位了!”

三人举起茶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各自饮下。但茶入口中,却都带着一丝苦涩。他们都清楚,这件事,绝不会像表面上这么简单。陈默那个年轻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聊一聊”就能打发的。

就在这时,郑怀山放在一旁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加密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东西已收到。很重。小心。”

发送人,正是那位连夜去了邻省的郑怀山夫人。这条没头没尾的信息,郑怀山却看懂了。“东西”指的是他让夫人带去的、关于陈默打压本地企业家、破坏申城投资环境的“黑材料”,以及为他郑怀山辩白的“陈情书”。“很重”意味着那位老领导虽然收下了,但态度很慎重,没有立刻答应帮忙。“小心”则是提醒他,事情可能很棘手,让他自己早做准备。

郑怀山的心,再次沉了下去。连那位老领导都如此慎重,看来陈默的背景,比他想象的还要硬。李副**和赵书记的斡旋,真的有用吗?

他放下手机,脸上勉强维持着平静,但心中的不安,却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他忽然想起宋玉成在电话里那惊恐绝望的声音,想起陈默那冰冷淡漠的眼神,想起“百草堂”这个他隐约知道、却从未深究的隐秘联络点……

一种不祥的预感,牢牢攫住了他。这场“说和”,恐怕不会那么顺利。而他郑怀山,或许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只是他自己,还抱着一丝侥幸,不愿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