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文化”大楼外的停车场,宋玉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自己的车里。车门关闭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驾驶座上,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那身昂贵的中山装,冰冷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黏腻的触感,让他一阵阵反胃。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也放大了他粗重而颤抖的呼吸。他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在会议室里那噩梦般的十分钟——陈默那冰冷如同看死物般的眼神,苏瑾那毫不掩饰的轻蔑,还有他自己那些声泪俱下的哀求、利诱,乃至最后崩溃时抛出的关于“K”和“蝎子”的底牌……每一幕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自尊和理智上。

“我知道的,比你多。”

陈默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侥幸。他原本以为,自己掌握的那些关于“蝎子”集团的秘密,关于“K”的零星信息,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是他能与陈默谈判的唯一筹码。他幻想着,用这些信息换取陈默的“宽恕”,甚至幻想能借此投靠陈默,寻求新的庇护。他甚至在来的路上,还精心构想过如何“有限度”地透露一些信息,既显示价值,又保留底牌。

可陈默只用了一句话,就将他所有的幻想和算计击得粉碎。他知道的比自己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默对“蝎子”集团的了解,对“K”的调查,远比他这个外围的、只负责洗钱和牵线的“白手套”要深入得多!自己在陈默眼里,恐怕连个有价值的“污点证人”都算不上,只是一条可以随手捏死、甚至懒得从其嘴里掏信息的臭虫!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不是因为陈默的拒绝,而是因为陈默话语背后透出的那种绝对的掌控力和深不可测的实力。陈默不仅仅是要对付他宋玉成,对付杜启明和刘明远,他很可能从一开始,目标就是杜启明背后的整个网络,是那个连他都感到心悸的“蝎子”集团!而他宋玉成,不过是这个庞大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顺手就能清理掉的障碍。

“回去,等着。”

陈默最后那淡漠的四个字,此刻听起来更像是死刑的宣判。“等着”?等什么?等着警方上门?等着身败名裂?等着牢底坐穿?还是等着更可怕的、来自“蝎子”集团的清理?宋玉成不敢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陈默的路走不通,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郑怀山!对,找郑老!郑老虽然退了,但余威尚在,人脉犹存,最重要的是,他是这个利益链条上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出事!只要郑老肯出面,肯动用他那些老关系,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至少,郑老应该有办法应对陈默,或者,至少能给自己安排一条安全的退路!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宋玉成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他的手指因为颤抖,好几次都按错了号码。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终于找到了那个标记为“郑老(紧急)”的号码。这个号码,是郑怀山给他的,一个只有最紧急情况才能使用的、经过加密处理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宋玉成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对面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郑……郑老!是我,玉成!”宋玉成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哭腔,“郑老,救命!陈默他……他不肯放过我!他要我死!郑老,您救救我,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郑怀山那苍老但依旧沉稳的声音,只是这沉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和冷漠:“慌什么。慢慢说,怎么回事?”

宋玉成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语无伦次地将刚才在“启明文化”会议室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着重强调陈默的傲慢和冷酷,以及那句“我知道的比你多”带来的绝望。他当然没提自己试图出卖郑怀山“黑料”来换取宽恕的丑态,只是反复哭诉陈默的赶尽杀绝,和自己走投无路的境地。

“……郑老,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他连‘蝎子’集团都知道!他是有备而来的,他要对付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所有人啊!郑老,您得想想办法,不能让他这么搞下去!不然……不然我们都得完蛋!”宋玉成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电话那头的郑怀山,听完宋玉成的哭诉,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宋玉成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显然,这个消息也给郑怀山带来了不小的冲击。陈默知道“蝎子”集团,这确实超出了郑怀山的预料。他原本以为,陈默只是针对杜启明和“启明文化”,最多牵扯到宋玉成这个层面的“白手套”,没想到对方的触角竟然伸得这么深,目标如此明确。

“你说,他给了你十分钟,然后就让你‘回去等着’?”郑怀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是,是!他就是这么说的!郑老,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不会现在就对我动手吧?郑老,您可得帮帮我,我……”宋玉成急切地说。

“闭嘴!”郑怀山低喝一声,打断了宋玉成的喋喋不休,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屁滚尿流!陈默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让你等着,你就只会等死吗?”

宋玉成被噎了一下,不敢再哭喊,但心中的恐惧丝毫未减,只能带着哭腔道:“那……那郑老,我该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陈默他软硬不吃,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郑怀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某种权衡。他能听出宋玉成已经处于崩溃边缘,这种状态很危险,随时可能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甚至反咬一口。但他也清楚,宋玉成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真的被陈默拿下,或者被警方突破,那对他郑怀山来说,将是灭顶之灾。保宋玉成,某种程度上就是保他自己。至少,在找到安全的退路之前,宋玉成还不能倒。

“你现在在哪里?”郑怀山问。

“在……在我车里,在‘启明文化’楼下的停车场。”宋玉成连忙回答。

“马上离开那里,回你自己的地方,哪里都别去,什么人也不见,电话保持畅通,等我消息。”郑怀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记住,管好你的嘴,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尤其是关于‘蝎子’那边的事情,一个字都不准再提!陈默是在诈你,他想让你自乱阵脚!”

“是,是!郑老,我明白!我什么都听您的!”宋玉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答应。郑怀山沉稳的语气,让他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郑老有办法,郑老一定会有办法的!

“还有,”郑怀山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警告,“玉成,你给我记清楚。我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好了,你或许还有一条生路。我要是出了事,你只会比我更惨。所以,给我稳住,别自己找死。等我联系你。”

“明白!郑老,我明白!我等着您!”宋玉成忙不迭地应道。

电话挂断。宋玉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虚脱一般靠在椅背上。虽然恐惧依旧萦绕心头,但郑怀山那沉稳(或者说故作沉稳)的声音,还是给了他一丝渺茫的希望。是啊,郑老是什么人?是曾经在申城呼风唤雨的人物,就算退了,能量也绝非寻常。他一定有办法对付陈默,至少,一定有办法把自己弄出去!

想到这里,宋玉成不敢再多做停留,连忙发动车子,慌慌张张地驶离了“启明文化”大楼。他不敢回自己常住的公寓,也不敢去任何公开场合,而是驱车前往市郊一处他极少使用、登记在远方亲戚名下的隐秘别墅。那里,有他为自己准备的、以防万一的“安全屋”。

别墅里冷冷清清,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宋玉成反锁好所有门窗,拉上厚重的窗帘,将自己缩在客厅最角落的沙发里,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警惕地聆听着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一直亮着,他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生怕错过郑怀山的任何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别墅里没有开灯,黑暗如同一只巨兽,缓缓将他吞噬。恐惧并没有因为郑怀山的承诺而消散,反而在寂静和等待中,被无限放大。陈默那句“回去等着”,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会等来什么?是郑怀山的救命稻草,还是陈默的致命一击?或者是“蝎子”集团察觉到危险,抢先一步的清理?各种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让他坐立不安,冷汗一阵阵地冒。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积累的财富,那些存放在海外隐秘账户里的数字,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想起自己“宋会长”的风光,想起那些收藏家、富商、甚至官员们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 这一切,难道都要化为泡影了吗?不!他不甘心!他付出了那么多,经营了那么久,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等着!郑怀山虽然答应想办法,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尽全力?万一郑怀山也觉得棘手,想弃车保帅呢?他必须给自己多加几道保险!

想到这里,宋玉成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颤抖着手,从沙发垫子下面摸出一部老式的、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非智能手机。这是他最后的秘密通讯工具,只与极少数“安全”的人单线联系。

他开机,输入复杂的密码,然后找到一个没有存储任何姓名、只有一串乱码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和一个坐标:“情况危急,速来接应。老地方,三日后午夜。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这四个字,是他犹豫了许久才加上的。这意味着,他将放弃自己大半的财富,甚至可能付出更惨重的代价,来换取“蝎子”集团可能提供的、最后的逃生通道。这是他最后的退路,也是最危险的选择。与“蝎子”集团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陈默给他的压力太大,郑怀山的承诺太过虚幻,他必须为自己找到一条活路,哪怕这条路通往地狱。

短信显示发送成功。宋玉成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他知道,这条短信一旦发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将自己彻底绑在了“蝎子”集团这艘可能随时沉没的破船上。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郑怀山的消息,等待“蝎子”集团的回应,等待陈默未知的下一步。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就在宋玉成在郊区别墅里如同困兽般焦虑等待时,城市的另一端,苏瑾正在向陈默汇报。

“……宋玉成离开公司后,直接驱车前往了西郊‘翠湖苑’别墅区,进入了一栋登记在其远房表侄名下的独栋别墅。进入后便没有再出来。期间,他使用一部加密手机,与郑怀山进行了短暂通话。通话内容已截获并破译,主要是宋玉成向郑怀山求救,郑怀山命令他原地待命,不要轻举妄动。另外,”苏瑾顿了顿,语气微凝,“大约在半小时前,宋玉成启用了一部我们之前未监控到的、更老式的非智能手机,向外发送了一条加密短信。我们的技术人员正在破解,但从信号发射的基站和加密格式初步判断,接收方很可能位于境外,且使用了多层跳转,来源非常隐蔽。短信内容尚未完全破译,但关键词‘接应’、‘老地方’、‘任何代价’已被提取。”

陈默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神色平静。“任何代价?”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宋玉成很可能在向‘蝎子’集团或者其代理人求救,准备跑路。”苏瑾分析道,“他给郑怀山打电话,说明他对郑怀山并未完全死心,还抱有幻想。但同时启用秘密线路联系境外,说明他对郑怀山的能力并不完全信任,或者在准备后手。他慌了,已经开始不惜代价,寻找任何可能的生路。”

“郑怀山那边有什么反应?”陈默问。

“郑怀山与宋玉成通话后,独自在书房待了很长时间。随后,他通过一个安全线路,联系了他在省里的一个老部下。具体内容不详,但从通话时长和郑怀山之后略显凝重的神色判断,他应该是在动用关系试探,或者寻找应对之策。另外,郑怀山的女儿郑媛,在洛杉矶预订了明天一早飞往瑞士的机票,用的是化名。他女婿的公司,也在加快处理几笔与宋玉成海外公司尚未了结的账目。”苏瑾汇报道。

陈默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一份文件上轻轻敲了敲。那是林薇整理好的、关于宋玉成和郑怀山犯罪证据的完整报告摘要。

“宋玉成想跑,郑怀山在试探,也在切割。”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任何代价’?可惜,有些代价,他们付不起,也没机会付。”

他看向苏瑾:“‘百草堂’那边,安排好了吗?”

“已经全部就位。胡医生和他那个‘侄子’,以及另外三名核心成员的行踪都在掌控中。周永发也在监控下。那批昨晚运进去的‘特殊货物’,已经确认,是高纯度违禁品,以及两件用特殊工艺处理过、准备走私出境的一级文物。证据确凿,随时可以行动。”苏瑾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凌厉。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告诉老K,按原计划,凌晨三点。注意,我要活的,尤其是那个胡医生。宋玉成不是想联系‘蝎子’吗?那就给他一个‘惊喜’,让他知道,他寄予厚望的最后退路,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苏瑾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知道,陈默这是要掐断宋玉成所有的希望,让他彻底明白,在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任何挣扎和交易,都是徒劳的。“任何代价”换来的,只会是更快的覆灭。

“另外,”陈默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报告上,“通知林薇,让她准备好所有关于宋玉成和郑怀山的证据原件和备份。很快,就会有人需要它们了。”

苏瑾心中一动,明白了陈默的意图。当“百草堂”被端掉,宋玉成与“蝎子”集团联系的证据被坐实,郑怀山最后的侥幸被击碎,就是这份报告派上用场的时候。它将不再是简单的证据材料,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斩断所有退路的利刃。

“是,我立刻通知她。”苏瑾转身离去,去安排凌晨的行动,也去通知林薇,让她准备好迎接那最后的、决定性的时刻。

陈默独自站在窗前,巨大的城市在他脚下铺展,灯火辉煌,如同星河倒悬。在这片璀璨之下,有多少罪恶在滋生,有多少交易在暗处进行,又有多少绝望的灵魂在挣扎。而他,如同一个冷静的猎手,已经布好了陷阱,看准了猎物,只等那最后的收网时刻。

宋玉成的“任何代价”,郑怀山的“老关系”,在绝对的力量和碾压性的证据面前,都将化为齑粉。这就是游戏规则,或者说,这就是他陈默制定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