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竹尺在门框上搁着,尺头那块旧铜皮正卡在门框底下那道木棱上,一丝不差。
「这门量过,」他说,「可记没留在轴上。」
「轴换过没有。」陆远问。
老头拿指甲刮了刮轴座边上的铁活:「铁没锈透,轴是原的。这根轴三十年没动过。」
「那就是从来没划过,不是划了之后丢了。」
「是从没划过。」老头说。
「行里有一样规矩。」张德厚转向陆远,「量门的人走到一家,门上上了锁、门不开,就不算量完。人不能翻墙进去量,先记一笔——待量。」
「待量怎么记。」
「划半道。」张德厚说,「一道是满了。半道是等着。等门开,再回来把这道划满。」
陆远心里那根弦绷住了。三十年前那本人账,量门那笔的末后一道划痕,划到半道停了手。他原当是那个先生没划完,或者划的时候手停了。
原来不是手停了,是门关着。
「裴先生那道半划,是等着划完的。」
「是等着划完的。」张德厚说,「划的人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交尺那天,就说了这么一句:还剩一家的门关着没量,那家的门对着水。说完把尺交回行里,人就散了。」
老头从布卷里摸出两片竹片。河东八块门牌竹片,是册子后头取出来的,每片上头都刻着呢——渡口西边第二个门,粮行,乔;巷口,酱园,尹。刻到第七片,竹片上只有一个地址,名字那一栏空着。
「第八片呢。」陆远问。
「在这儿。」老头把最末一片递过来。竹片上刻着六个字:渡口尽头,朝水。
没有姓名,没有行当,没有年号。八个门牌,七家有名字,末一家只有门朝哪儿。
「他记到这家,手停了。」老头说,「门关着,人不能问,名字就空着。行里记门牌,名字是主家自己说的,人家门没开,谁敢替人填。」
「河东这几家凑一凑,总该有人知道他姓什么。」陆远说。
「不一定。」老头说,「这门牌不是我师父不填,是不敢填。他拿尺在这门口站过,一句没问就走了。问一句,就是替人家认下这一户。」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水拍渡口的桩子。
陆远把那片竹片翻过来,背面是老的,棱角磨得圆了,一看就是三十年被人摩挲过的。
「这家人呢。」
「走了。」墙那边伸出一个脑袋,是隔壁豆腐坊的老太太,手里还端着半盆大豆,「我嫁过来那年,这门就锁着。谁走的,走哪儿去,没人说。水大的那年,他家门口的青石都起了,门也没开过。」
「三十年没开过。」
「锁换过两回。」老太太说,「锁是我的眼睛见的。头一回是二十年前,来了个人,站在门口站了一炷香,换了一把锁,走了。第二回上个月——」
她把话停住,往那扇门瞟了一眼。
「上个月怎么。」陆远问。
「上个月来了个人,撑着件衣裳挡着脸,蹲下来摸了摸锁。」老太太说,「我端着豆子出来看,人就走远了。那把锁,是新的。」
出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往西斜。摆渡的船还没靠岸,老周头把篙插进水里,冲岸上喊了一声。
「那家的门,你们看得怎么样。」
「锁着。」
「锁着省事。」老周头说,「他家门口那片青石,是这一带水最浅的地方,早年船都在那儿靠、货都在那儿卸。门要开了,我这船就得往回挪三尺。」
三个人站在渡口等船。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门。
门缝底下,塞着一角纸。
他退回去,蹲下,把那角纸抽出来。纸是硬的,压过一道水汽,边角软了,中间还支棱着。
纸上一格一格,全是打好的格。横是横,竖是竖,一格一个字的位置,一格没写,二格没写,从上往下数到末一格,都是空的。
只有最上头那一格,用墨写了一个字。
柳。
陆远攥着那张纸站起来。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纸角在他手里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