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照抓,柜不动。」
「锁我换了,钥匙我拿着。」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干了三十年药剂科,没见过谁打听柜子比打听药还积极的。」
午后一点半,三个人过了河。
张德厚在前,陆远提着行尺跟在中间,老头落在后头,肩上背着一个布卷,走一步,布卷在他背上磕一下。
船钱八分,张德厚给了三枚铜板,摆渡的找了零,顺口说了一句:「三位是去巷口的吧,巷口那家的门,锁是新的。」
三个人都没接话。
河东头一家是粮行。乔掌柜蹲在门槛上等着,门框上那道弹线还留着,线走到中段断成一小截,断口毛毛的。
「墨你拿走了。」乔掌柜站起来,「这道线还搁这儿晾着。」
「接上。」张德厚说,「先把这家的门量了。」
「量与不量,跟这道线有什么干系。」
「线打在哪,门就得量在哪。」张德厚说,「量过的门,行里认。不量,这根线就是一根瞎线,谁看见了都不算数。」
乔掌柜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那你量。量完了,我这道线还能往下弹?」
「能。量完尺寸,线才走得下去。」
「我打小住这儿,这门就没量过。」乔掌柜说,「我爹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说我家这门比河那边的门窄一指。今儿量出来,我倒要看看窄多少。」
老头在门边把布卷解开,里头是他那根竹尺,尺头包着一层旧铜皮,铜皮磨得发白。他量门跟别人不一样,先不量门框,先蹲下去摸门轴。
「行里量门,不量扇,量轴。」张德厚指着门轴对陆远说,「门扇年年换,轴是那根轴。」
粮行门轴靠里那面有一道细痕,浅浅的,起头一顿,往下走两寸来长。
「这是记。」张德厚说,「量门的人留的。深浅是记尺寸,不是记力气。」
「三十年了还在。」
「轴不换,记就在。」
第二家在巷口,是酱园。尹掌柜正挽着袖子搬酱缸,见了老头先笑起来:「你那根尺,我看着眼熟。」
「旧轴呢。」张德厚问。
「三年前换的,粗一号。门扇没换,轴先烂。」尹掌柜往院里一指,「扔是没扔,那根在后头顶门呢。」
后院墙根斜着一根黑轴,轴头磨得发亮。张德厚凑过去看,轴上那道旧记还在,跟粮行那道一个手法。
「二十年前那条线,是你师父打的。」尹掌柜对老头说,「打线那天后晌,他拿尺在我家门框上比了三下,一句话没说,抬脚就走了。我娘还当他生了气,追出去给他递了碗水。」
「水他收了吗。」陆远问。
「没收。」尹掌柜说,「他站门口把尺收进袖子,只说了一句——量过的门,得有人看着。」
老头蹲在那根旧轴边上,半天没起身,手指头在记上摸了两遍。
「比三下,是把这门记住了。」他说。
出了酱园往北,巷子越走越窄,走到头就是渡口的水。
巷末那一家门朝着河。两扇黑漆门,漆掉得差不多,门缝里透着水气,看着比别家的门矮些。门上挂着一把锁,亮得扎眼。
老头站在门底下,仰头看了很久,没动。
「把这家量了。」张德厚说。
陆远把行尺卡上门框,量到一半,手停住了。
门轴上干干净净,没有记。
老头蹲下去,手指头顺着门轴摸了一圈,摸到轴座底下,抠出一片薄木。木片两指宽,被水气泡得发乌,搁在掌心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把木片举起来对着天看了一眼。
「一分二。」他说。
陆远心里咚地响了一下。行里的门尺比常尺长一分二,那一分二是留给门轴缝的——轴要留缝,门才不蹭地。这道缝,是量门的人自己留的。
「这门量过。」老头说。
「轴上没记。」
「记不在这头。」
陆远蹲下去,把脸贴到门框底下。门框下沿那道木棱上,有一道旧痕,水汽泡得发黑,不细看就是一道裂纹。
那道痕起头顿了一下,很深,往下走,走到半道停了一下——隔着一线,再往前去了一分二。
他直起腰的时候,后背凉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