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纸做什么。」陆远问。
「备着。」张德厚说,「河东那八家的线,不一定都断在半道上。断在半道的要接,没断的要量。」
车出城东,走浮桥过河。桥是木头的,车轮压上去,木板一块一块响。过桥就是河东,街没城西宽,铺子挨得近,门口的水缸一个挨一个。
渡口西边第二个门,是家粮行。幌子挂在门头上,门口晒着两箩新米,米上盖着蓝布。
乔掌柜迎出来,肩膀上那道绳印还在。
「纸在我柜里。」他先把话说了,「上回抱回来,一动没动。」
「拿出来。」
张德厚把纸接过去,走到门口的光里,举起来看。看完了,把纸摊在条桌上。
「布呢。」他问,「你上回捡的那块。」
乔掌柜从棉袄内袋里摸出那一小块布,摊在手心。布上一道浅浅的黑灰,像谁拿指头抹过。
张德厚把手指头在舌头上蘸了一下,在那道黑灰上蹭了两下。
黑灰散了。散成一片淡淡的灰水,布角上洇出一圈印。
张德厚的眉头往下压了一分。
「这是外头的墨。」他说。
「怎么看出来。」
「行里的定线墨,掺的是桐油。」张德厚说,「桐油吃在纸上,见了水不掉。他这个是松烟掺胶,铺子里按斤卖的那种,见水就化。」
他把布还给乔掌柜,拿袖口擦了擦手。
「他在城西借人家的墨斗,尺没带在身上。」蒲在旁边说,「到了河东,尺带来了。带尺的人,是要收尾的。」
「收尾得有墨。」张德厚说,「他手上是外头的墨。弹到河东,墨尽了,所以线断在半道上。」
「他等的是行里的墨。」
「他等的是行里的墨。」
张德厚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尺,蹲到门槛前头。尺是黄铜的,边上磨得发亮,尺头上包着一层旧铜皮。
他把尺横在门槛上,量内空,又量门槛的厚,量完站起来,用指头在门框上摸了一圈。
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印,两指宽,斜着,被人擦过,擦得不干净。
「三尺二。」张德厚说。
「他量的也是三尺二。」乔掌柜说,「他量完往手上看了一眼,手是黑的。」
「他一分没晃。」张德厚说。
「一分没晃,有什么不对。」
「门上没刻数,人量出来总得晃半分。」张德厚说,「他一下都没晃。」
他把尺收回袖子。
「三十年前,行里量门,量的是门槛,记的是门牌,一尺一分都记。」他说,「二十来家一条街,量门的人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一条街量一天。」
「那年量门的是谁。」
「行里请的一位先生。」张德厚说,「带一把门尺,竹头包铜,比我这把长。我在晒场见过他两回,远远地过,没说过话。」
「他叫什么。」
张德厚想了一会儿。
「没记住。」他说,「行里那年人多,散得也快。过后谁提量门,都说『那位先生』。」
乔掌柜抱着纸卷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城西那些家,纸都收回去了。」他说,「我家这张,怎么不收。」
「城西那几家,收回来的都是白纸,上头一个字没有。」陆远说,「你家这张上有线。线是他弹的,格没打完。我们收了这张纸,这道格就断在药王阁手里,他回头找不着线头,就得另起一张重打。」
「那我这张纸还得替他留着。」
「替你留。」陆远说,「你自己家的格子,就该在你自己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