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不过片刻,后座的苏建国缓缓睁开眼。苏锦珩正巧从后视镜里瞥见,那双平日里虽老却不失温润的眸子,此刻竟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冽,锋利得如同寒霜中凌立的刀刃。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后背升起一股凉意,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副驾驶的苏锦书也被这异样的气氛惊动,抬头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手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苏建国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影,沉默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叹息不重,可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压了多年的心事终于寻到一道窄细的缝隙,悄悄露了出来。
“你们妹妹小月亮的长相……”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些微沙哑,“真的很像……”
苏锦珩和苏锦书同时怔住了。他们以为爷爷要说的是奶奶,可奶奶这个词,在苏家几乎是个忌讳。
家里所有的合照里,从没有她的身影。幼年时他们问过父亲,也只得了三言两语:
那时国内动乱,奶奶走得早,芳龄不过三十。后来见爷爷从不提及,他们便识趣地闭了嘴,再没问过。
谁也没想到爷爷会在这时候突然提起。苏锦珩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爷爷,小妹很像奶奶吗?”
苏建国嘴角动了动:“像……眉眼像,笑起来更像。”
苏锦书放下手机,转过头朝后座柔声说:“爷爷,奶奶要是能看到小妹现在这么优秀又这么漂亮,肯定特别开心。”
苏建国没接话,沉默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极了,几乎要融进车窗外流淌的夜色里。
随后他重新闭上眼,脊背靠进座椅深处,整张脸隐在明灭的光影之间,再没有开口的意思。苏锦珩和苏锦书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多说。
苏锦珩把注意力收回到前方路面,双手稳着方向盘,偶尔打转向灯时“哒哒哒”的声响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搭一搭地回荡着。苏锦书低头划手机,屏幕翻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几行字。
后排的苏建国闭着眼,可脑海里早已翻涌起旧日光景:
记忆里那张年轻的脸,从时光深处浮现:女人容颜如诗,清丽脱俗,黛眉轻扫,眼波流转间自有风情。
她站在桥上,撑一把素雅的油纸伞,亭亭玉立,笑起来的模样明媚生辉,左右脸颊各浮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站在桥上看风景,殊不知她也成了一道风景,惊艳了两个人的一生......
他在心里默念:小月亮,长得果真与你越来越像了。也许这就是命吧,怎么绕,也绕不开。
可若眼前人当真是你,那我这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头子,无论如何也要护她这一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车窗外灯火一帧帧往后退,穿过了无数高低错落的霓虹楼宇,苏锦珩将车拐进一处隐私极好、戒备森严的典雅小区,车厢里的沉默一直持续到熄火停车。
两个星期转眼过去,苏锦珩的婚礼也很快来临。
婚礼是选在燕京东城区一座颇有年头的四合院式酒店。
庭院深深,青砖灰瓦间缀满了红绸与灯笼,正中搭起一座朱红喜台,台前摆着金丝楠木的长案,上面覆着龙凤呈祥的刺绣桌围,案上香烛齐齐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