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五年,腊月初五,已时三刻。
北京,西苑,仪鸾殿西暖阁。
外头零零星星飘着雪沫子,不过殿里头烧着地暖,温暖如春。
慈禧太后歪在南窗下的炕上,背后垫着俩明黄缎子大靠枕。她今年五十五岁,保养得是真好,脸上没什么褶子,就是眼皮有点耷拉,看着没精打采的。
光绪皇帝坐在炕边一张紫檀木圆凳上,后背看着有点儿弯。他十九岁,脸盘子还算清秀,就是眼神有点飘,不太敢拿正眼看慈禧。
醇亲王奕譞跪在一张青缎棉垫子上,脑门贴着冰凉的地面。他从天津赶回来,一路颠簸,脸是蜡黄的,眼袋耷拉着,时不时还轻轻咳两声。
过了好一会儿,慈禧才慢悠悠开口:
“老七,说吧。李鸿章让你带什么话回来?”
醇亲王赶紧抬头,但身子还跪着:
“回太后,奴才……奴才刚从天津回来。李中堂让奴才禀报太后、皇上,驻德使臣洪钧发来急电,德意志国皇帝威廉二世,为恭贺太后六十万寿,特亲笔写了贺卡,还、还附了御照……”
他说到这儿,偷偷抬眼瞅了下慈禧。
慈禧眼皮都没抬:“贺卡呢?照片呢?拿来我瞧瞧。”
醇亲王喉咙动了动:“回太后,东西……东西还在海上。重洋远隔,最快也得俩月后才能到京。眼下只有洪钧的电奏抄件。”
他把怀里一份抄件双手捧过头顶。
侍立在慈禧身后的李莲英赶紧过来,接了抄件,躬着身捧到慈禧跟前。
慈禧没接,只抬了抬下巴:“念。”
“嗻。”李莲英展开抄件,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不男不女的尖细调子念起来:
“臣洪钧谨奏:近日德意志国皇帝威廉二世,托其海军上校提尔皮茨,转交亲笔贺卡并御照一帧于臣。贺卡内书:‘值此圣母皇太后六十圣寿之庆,谨致以最诚挚之祝福,愿两国友谊长青……威廉二世。’又,德皇为表贺寿诚意,特旨命其海军部,以‘半价’向我国出售新式铁甲舰一艘。该舰标排八千二百吨,主炮六门,副炮十门,航速十八节,装甲坚固……原价四百六十万两,德皇亲定‘贺寿价’,二百三十万两。舰名已定‘万寿’号,拟于太后万寿前抵津,以固海防,以彰圣德……”
李莲英念到“二百三十万两”时,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慈禧手里总算数个没完的佛珠也停了。
她睁开眼,看着醇亲王:“多少?”
醇亲王咽了口唾沫:“回太后,二、二百三十万两。但这是‘半价’,原是四百六十万……”
“我问你多少!”慈禧声音陡然拔高。
醇亲王一哆嗦:“二百、二百三十万两。”
“哼。”慈禧从鼻子里出了口气,重新闭上眼,佛珠又转起来,“接着说,李鸿章什么意思?”
醇亲王赶紧道:“李中堂说,此舰乃德皇贺寿诚意,且专为克制日本新式巡洋舰所造。若此舰能于太后万寿前成军,则日本必不敢挑衅,太后圣寿可保无虞……”
“行了行了。”慈禧摆摆手,“这些车轱辘话,留着糊弄外人。说实在的......这德意志国,什么来头?”
醇亲王愣了下,赶紧道:“回太后,这德意志国是西洋的强国,陆军尤其了得。光绪……呃,同治九年,他们发兵法兰西,只用了几个月,就把法兰西国打得大败,还活捉了他们的皇上拿破仑三世,威震整个欧洲。如今其工业、军力,已隐然是欧陆之首。此等国,正是我大清该‘远交’的重中之重啊!”
他说得口干舌燥,偷偷抬眼,想看看太后的反应。
慈禧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半晌,才嘟囔了一句:
“我今年才五十五,这德意志皇上……就想着给我祝贺六十大寿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醇亲王不知该怎么接,只好低头:“是、是德皇仰慕太后圣德,早早便记挂着了……”
“皇帝,”慈禧忽然转向光绪,“你怎么看?”
光绪正在琢磨那条“贺寿舰”的技术参数:八千二百吨、十八节、六门主炮……听到慈禧问话,他吓了一跳,赶紧抬头:
“亲爸爸,儿臣以为……许是洋人不懂规矩?”
“嗯?”慈禧眼皮一掀。
光绪被那眼神一扫,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改口:“不、不是……儿臣是说,德意志皇上是好心,是真心想和我大清交好,兴许还想结盟……”
“哼。”慈禧又哼了一声,这次带着明显的不满,“还贪图大清的银子!”
光绪:“是是是……”
“谁要你说是?!”慈禧忽然提高声音,“你得拿主意!这条贺寿舰,咱要还是不要?这一百多万两银子……又从哪儿出?!”
光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生父——醇亲王跪在那儿,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又看看炕上的慈禧——老太太半闭着眼,手里佛珠转得不紧不慢,一副随时发作的架势。
光绪忽然明白了。
德意志皇上为太后贺寿,“半卖半送”贺寿舰,太后是极满意的。哪怕她清楚那“半价”里头水分不小,但这面子给得太足了!国内、国际都涨脸。她慈禧垂帘听政这么多年,功绩都被“洋皇上”承认了!这比一百个大臣写贺表都管用。
但是……她又不愿意从海防捐里真掏出一百多万两,给李鸿章把窟窿填上。
还真是难伺候啊!
可这事儿……怎么办?
光绪脑子里飞快地转。北洋省下那一百零八万两,是肯定要填进去的。那还差……一百二十二万两。这笔钱,得从海防捐里出。
可海防捐是修园子的钱。动多了,园子工程就得慢。园子慢了,太后不高兴。太后不高兴,谁都别想好过。
“老七,”慈禧的声音又响起来,懒洋洋的,“你跟李鸿章,商量得怎么样了?准备……动用多少海防捐啊?”
醇亲王身子又是一颤。
慈禧所料不差。他在天津时,李鸿章就跟他透了底:北洋那省下的一百零八万两,全填进去。剩下的一百二十二万,得从海防捐里挪.......
李鸿章开口就要了一百万!
醇亲王当时脸都白了:“少荃,一百万……太后那儿能答应?”
李鸿章苦笑:“王爷,二百三十万的总价,已经是对折了。咱们出一百零八万,太后再出一百万,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剩下的二十二万,北洋自己想办法。”
醇亲王跟他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咬牙答应:八十万。不能再多了。
可这八十万能不能落实,还得太后老佛爷点头。
“回、回太后,”醇亲王硬着头皮道,“奴才与李中堂商议……北洋省下的一百零八万两,悉数充作购舰款。余下一百二十二万两……可否从海防捐中,暂挪八十万两?其余四十二万两,着北洋……设法自筹。”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慈禧的反应。
慈禧没说话,只是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道:“皇帝,你觉得呢?”
又把皮球踢回来了。
光绪看看醇亲王——生父跪在那儿,额头抵着地,肩膀微微发抖。
他又看看慈禧——老太太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那张难伺候的老脸上着:我不乐意,但我不说,你自己掂量。
光绪心里那个苦啊。
慈禧的心思,他懂。她想要德皇贺寿的面子,想要“万寿舰”保安宁的里子,但不想多花钱。
八十万两,她嫌多。
那多少合适?
六十万?那跟八十万差不了多少。
四十万?太少,李鸿章那边肯定跳脚。
那就……五十万。
至于剩下的七十二万两缺口……让李鸿章自己想办法吧。
他不是能耐大吗?两江、两广、闽浙,那么多洋务他都有份。南洋那边,听说侨商富得流油,总想“报效朝廷”。让他去“劝捐”、去“化缘”、去“挪借”。
总之,别再来打海防捐的主意了。
光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慈禧:
“亲爸爸,儿臣以为……北洋既已出一百零八万两,足见忠心。海防捐关乎园工,亦不可轻动。可否……拨五十万两,以应燃眉?余下之数,着李鸿章……自行设法筹措。”
他说完,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醇亲王的身子也是一垮,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琢磨的?
慈禧终于睁开了眼。
她看着光绪,看了足足三息,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嗯。”
就这么着吧。
醇亲王和光绪,同时大大松了口气。
“老七,”慈禧重新闭上眼,“拟旨吧。告诉李鸿章,差事我交办了,钱我也给了。剩下的……看他本事。办好了,我记他一功。办砸了……哼,让他自己掂量。”
“嗻!”醇亲王重重磕了个头。
“皇帝,”慈禧又转向光绪,“你今儿……有长进。”
光绪赶紧低头:“儿臣……谢亲爸爸教诲。”
“去吧。”慈禧摆摆手,像是累了。
醇亲王和光绪躬身退出暖阁。
走到殿外,冷风一吹,光绪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
同日,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李鸿章接到北京发来的密电,看了三遍,放下电报纸,久久不语。
幕僚周馥小心问道:“中堂,京师……怎么说?”
李鸿章把电报纸推过去。
周馥拿起一看,脸色变了:“五十万两?这、这怎么够?!还差七十二万两啊!”
李鸿章苦笑:“太后给了五十万,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周馥急了,“七十二万两,可不是小数!借洋债?就怕利息太高。劝捐?如今各省都紧……”
“不急。”李鸿章摆摆手,“先把五十万要到手,剩下的,慢慢来。这二百三十万也不是一笔付清,咱们还有时间。南洋那边,应该还能想想办法,再问问郭世贵和常德胜,看看能不能分期或借洋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