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章 小寒

大河之上 长空一击

小寒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缠了好几道胶带,胶带缠得乱七八糟的,像是没力气缠整齐。他拆开,里面是一幅字,方卫国写的,裱好了,卷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小寒”。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字还是那样,筋骨还在,可笔力弱了,有些笔画发软,像是写到一半就没劲了。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一个还有力气,一个已经有些吃力了。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现在有灵魂了吗?”

“有了。你的字里有冰。小寒的冰。”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冰,就是有冰。我信你。”

“嗯。”

“河生,小寒了,天冷了。”

“冷。”

“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你出院了吗?”

“出了。在家。儿子看着我,不让我出门。我憋得慌。”

“憋也得憋。你身体不好,别逞强。”

“不逞强。你说不逞强,我就不逞强。”

河生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一直听话。你说话,我都听。”

“你骗人。我说你别抽烟,你抽。我说你别喝酒,你喝。我说你别熬夜,你熬。你听过我哪一句?”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也是。你听过我哪一句?咱俩谁也别嫌谁。”

小寒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小寒了,冬天已经深了。大哥还在等他,他得回去。

小寒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小寒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别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小寒了,天冷,你腿不好,别乱跑。”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小寒。

“小寒,冬天的第五个节气。小寒大寒,冷成冰团。天冷了,冷得不想动。可我还是要动。不动,就锈了。人跟机器一样,不动就锈。我写了二十多年,写了一辈子。我还想写下去。写到写不动为止。河生,你也是。你不造船了,可你还能写字。你每天写字,我每天写字。咱俩一起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泪流了下来。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别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

“像。”

“可咱俩都值了。”

“值了。”

小寒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小寒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方卫国又住院了,又出院了,又在写书了。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天冷了,出门的人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下车,一个人走进那片安静的松柏林。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