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遗物与远航

“保罗,你一个人飞?”施密特问他。

“一个人。带伊洛娜姐姐。”

“她看不见了。”

“她坐我旁边。不用看。”

伊洛娜听见了,笑了。“你带我飞环球?我七十五了。”

“七十五也能飞。雅各布七十一还飞了美国。”

“那是他最后一次飞。”

“您也是最后一次飞。飞完了,就不飞了。”

伊洛娜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保罗的手。“好。你带我飞。飞完了,我就等死。”

“您不等死。您等我回来。”

“你回来了,我也不死。等你再飞。”

保罗笑了。“对。等我再飞。”

二月初,施密特去了克罗地亚。安娜病了,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他带了药、食物、还有一瓶rakija。他走的时候,对保罗说:“我过几天就回来。你一个人,小心。”

“小心。您也是。”

“安娜好了,我就回来。”

“好。我等你。”

施密特上了马车,走了。保罗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然后转身走进机库。他开始修飞机。他要把发动机拆下来,全部检查一遍,换掉老化的零件。蒙布要换新的,才能飞四万公里。他一个人,慢慢修。不急。时间有的是。

二月中旬,伊洛娜病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保罗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老了,器官衰竭,没有药能治。能撑到春天就不错了。

保罗守在床边,一整天没离开。伊洛娜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伊洛娜姐姐,您喝咖啡。”保罗端着一杯咖啡,放在床头柜上。

伊洛娜睁开眼睛,摸索着找到杯子,端起来,手抖得厉害。保罗接过去,喂她喝。她喝了一口,咽下去,笑了。

“好喝。”

“您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好喝。”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伊洛娜姐姐,您不要死。”

“不会死。活着。”

“您骗我。”

伊洛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没骗你。死了,也在你心里活着。你父亲、莱奥、雅各布、马蒂奇,不都在你心里活着吗?”

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伊洛娜姐姐,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伊洛娜想了想。“有。”

“什么?”

“把那些锁在抽屉里的稿子,烧了。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为什么?”

“因为写得不好。不是不好,是没发出去。没发出去的,就不是文章。是废纸。”

保罗沉默了几秒钟。“好。我烧。”

“还有。”

“什么?”

“帮我把海鸥胸针拿来。在莱奥的墓碑上。”

保罗去山坡上,把海鸥胸针从莱奥的墓碑上取下来。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他把它放在伊洛娜手心里。

“伊洛娜姐姐,给您。”

伊洛娜握住那枚胸针,握得很紧。

“莱奥,”她轻声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