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灰烬和腐纸的味道,吹得三人道袍下摆轻轻晃动。孙孝义站在最前,右手还按在胸前的符囊上,指尖能感觉到那小布袋仍在微微发烫,跳得稳。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盯着那扇残破的门。
门里的黄光还在摇,像快灭的油灯,又像是谁在里面点了一盏不会熄的长明灯。
林清轩剑尖垂地,拇指顶在鞘口,随时能全拔出来。她呼吸比刚才重了半分,肩没松,腰没塌,可脚底有点发紧——刚才踩着尸体往上走,鞋底沾了泥,也沾了血,现在每一步都黏糊糊的,像是踩在湿透的牛皮上。
孟瑶橙站在左后方,背贴墙,双手藏在袖子里,指节绷得发白。她没抬头,只盯着脚前三尺的地,眼皮微微颤,像是在数心跳。她刚才看见那些灰黑丝线,全都钻进了门槛下的阴影里,一根都没断。
三个人都没说话。
可意思到了:不能再等。
孙孝义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落下,踏在城内的地上。不是尸体,也不是碎骨铺成的台阶,而是石板路,裂了缝,夹着骨粉和灰烬,一脚下去,扬起一层细尘,落在裤脚上,像雪。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林清轩跟上,剑尖拖地,一寸不离。她眼角扫过两侧——街边立着灯座,铜铸的,雕着莲花纹,样式老旧,是茅山早年传出去的那种制式。灯座空着,碗里还有些残油,黑乎乎的,结了层膜,像是凝固的猪油。
可奇怪的是,往前几步,街心竟有一座灯台亮着。
孤零零一座铜灯,立在路中央,碗中火焰幽黄,不闪也不跳,烧得极稳。四周无风,火却一直燃着,像是被人点了才不久。
“灯不熄。”孟瑶橙低声说,“人不在。”
她说完,没再往前走,只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
孙孝义没应声,但脚步慢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这条街两旁全是残屋,墙塌了,梁断了,门框歪斜,窗纸破烂。可每一户门口,原本该挂灯笼的地方,都空着。唯独街心这一盏,亮着。
他皱眉,走近几步,蹲下身,伸手探向灯碗边缘。
还没碰到,一股腥气扑鼻而来。
不是灯油味,也不是桐油或菜籽油那种常见的气味。这味儿冲,腻,带着一股子肉烧焦后的臭,混着点甜,像是腊肉放久了,又被火烤化了油滴进火里。
他缩回手,指尖沾了点油渍,在月光下泛出油腻的黄光,像熬过头的猪油渣。
“这不是寻常油。”他说。
林清轩也蹲下来,凑近闻了一下,猛地往后一仰头,差点吐出来。她捂住鼻子,骂了一句:“什么东西?这么恶心!”
她不信邪,又伸出手,用指甲刮了点油,捻了捻。油很稠,拉丝,沾手,甩都甩不掉。她越看越不对劲,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
“人脂。”她说。
孙孝义没吭声,但眼神沉了下去。
孟瑶橙站在后面,没靠近,只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那火焰上。火光映在她眼里,不像寻常火那样跳,反而有种诡异的平稳,像是从内里烧出来的,不是靠外力点燃的。
她没说别的,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林清轩站起身,盯着那盏灯,忽然一脚踢过去。
“哐当”一声,灯台翻倒,油碗倾覆,火焰顺着油迹蔓延,舔上旁边一根枯木支架。火势一下子蹿起来,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把三人的脸都照红了。
火光照出处,地面表层的灰土被烧开,露出底下东西。
一具白骨。
蜷缩着,趴在地上,脊背朝天,骨头焦黑,像是被火烤过很久。最显眼的是脊椎骨上,刻着两个字,深陷骨中,笔画歪斜,像是用刀硬生生剜进去的。
“赤练。”
林清轩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孙孝义盯着那两个字,没动。
他知道这个名字。恶人谷七煞之一,使毒第一的赤练真人。姚德邦的手下,屠过村子,炼过尸,用活人试毒,连婴儿都不放过。
可现在,这人成了灯油。
被人炼了,烧了,点成一盏长明灯,摆在废城街心,照亮一条没人走的路。
火还在烧,枯木支架发出“咔”的一声,断了,倒下来,压在白骨上,火星四溅。一截焦黑的肋骨被压断,发出轻微的“啪”声。
孟瑶橙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袖中掐了个诀,一张符纸滑到掌心。她没展开,只是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她不想看那具白骨,可眼睛就是移不开。她能感觉到,那骨头里还有东西,没散干净,像是残念,又像是怨气,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