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落在孙孝义手背上。
那点灰轻得没重量,可他手指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不是热,是冷——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直冲眉心。赤纹又跳了,这次比刚才更急,像是有人在他脑门里敲鼓。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慢慢收进袖口,攥紧了胸前的符囊。布料下的小袋子还在微微发烫,跳得稳,这让他知道东西还管用。他抬眼往前看。
孤楼还在,门敞着,里面那点黄光摇晃,像快灭的油灯。鸦群仍在头顶盘旋,翅膀拍打得密不透风,红眼在雾中划出一道道血线。它们不下来,也不散,就这么绕着圈飞,叫声刺耳,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
可他知道不对劲。
雾已经退了,地面也干了,可楼前这片地,太干净。干净得不像话。别的地方全是灰、骨渣、裂土,唯独通往楼门的这条路,平整得像新铺过。青石板一块挨一块,连缝都对得齐整,边上还没积灰。
孙孝义眯起眼。他不信这种地方会有路,更不信会有这么“好”的路。
他侧头看了一眼林清轩。
林清轩正盯着那扇门,剑尖垂地,拇指还顶在鞘口,随时能全拔出来。她站得稳,肩没松,腰没塌,可呼吸比刚才重了半分。他知道她在忍,在等一个理由动手。
他又看了孟瑶橙一眼。
孟瑶橙站在左后方,背贴墙,双手藏在袖子里,指节绷得发白。她没抬头,只盯着脚前三尺的地,眼皮微微颤,像是在数心跳。她也察觉了——这路,假的。
三个人都没说话,可意思到了:不能再等。
林清轩突然动了。
她一步跨前,左手掐诀,右手猛地一抖,剑锋出鞘半尺,寒光一闪,直劈向地面那层泛着油光的“路”。
剑没落地。
就在离地三寸时,空气像是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嗤啦”一声闷响,像撕破一层湿透的布。那一片“青石板”瞬间扭曲,表面浮起的光晕像水波一样荡开,裂成无数碎片。
光碎了。
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石头。
是一条路。
一条由尸体堆成的路。
层层叠叠的人形蜷缩着、压着、扭着,从台阶起点一直铺到楼门前。皮肉青黑,关节僵硬,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有的张嘴要喊,有的眼睛瞪得老大,有的嘴角抽搐,像是笑,又像是哭。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少了胳膊,有的脑袋歪在一边,脖子断口处露出森白的骨茬。
孙孝义胃里猛地一抽。
他闻到了。
尸臭。
不是一般的腐烂味,是混了血、内脏、胆汁和烂肉发酵后的那种浓稠气味,像一团黏糊糊的泥巴直接塞进鼻腔,往下灌,一路堵到喉咙口。他咬牙,没吐,只是下意识屏住呼吸,等那股恶心劲过去。
林清轩收剑,没再砍第二下。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剑尖拖在地上,微微发颤。她不是怕,是恶心。她走南闯北,见过死人,可没见过这么多死人堆在一起,还被人当成台阶踩。
孟瑶橙已经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向尸堆下方。
“地下……不止这些。”她声音发抖,但没带哭腔,“底下还有,埋着的,好多。”
她说完,没收回手,手指一直指着地面裂缝。那里确实有异样——几根发黑的手指从土里伸出来,像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一块破布角盖着半张脸,嘴角裂开,露出牙床;还有一截小腿,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参差,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