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不是说这几天忙吗?”电话那头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吃了吗?上海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

听到这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他整个脑子空白了一瞬。

连关于黑白无常带来的恐惧都被冲散许多。

轩辕嘉豪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妈……你还好吗”

想说“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想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吃了。”他说。

“吃了就好,别总吃外卖,让阿姨做,家里又不是没有做饭的人。”

“嗯。”

“你爸前两天打电话来,说项目上遇到点麻烦,让我别操心,我什么时候操过他的心?他那个人,天塌下来都自己扛着,倒是你,嘉豪,别学他,有什么事跟妈说。”

“……知道了。”

轩辕嘉豪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的眼眶有点热,强忍着没让泪水掉下来。

从小妈妈就告诉他男子汉要坚强,流眼泪很丢人。

“妈。”

“嗯?”

“没事,就……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笑了。

“傻孩子。”

轩辕嘉豪闭了一下眼,他想把那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挂了电话。

通话记录,三十二秒。

他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

进系统时候的一个选项,竟然真的让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的妈妈,又“活了”过来。

他现在前所未有的动摇,议会真的在做错事儿么?

这不就是科技的意义么...

他不知道刚才那句“傻孩子”是她真的会说的话,还是天宫用他记忆里的母亲数据拼出来的最合理的回答。

他把对讲机重新握紧,抬起了头。

走廊尽头的温度还在。

这一通电话,让他重新提起了些许勇气。

那两道影子还停在墙面上,尖帽那只的五官越来越清晰,一张苍白的脸,没有表情,正对着他的方向。

走廊尽头,刘雯雯的火焰竟然又窜高了一点。

透明的罩子上,裂了一道缝。

手机震了。

这个手机号就几个人知道,轩辕嘉豪皱了下眉头,不是妈妈。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但他记得,李晚星。

“这么快就到了?算时间不对啊...”

轩辕嘉豪嘀咕了一句便接了起来。

“醒了么?”

没有寒暄,没有“喂”,接通之后,直接甩过来一个问题。

“没醒,刘雯雯一直没醒。”

“不过医院这边不太对劲,这几天来了很多受伤奇怪的人,都是看不出原因的伤,隔壁病房一个男的,前天晚上自己烧起来了,没有任何火源,人就那么着了。”

“还有一件事...我最近...能感应到...生命了。”

“很抽象,我说不太清楚,就是在脑海里,能感觉到附近有没有生命,气息有多强,像是一个...雷达,闭上眼睛的时候最清楚。”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看到黑白无常了么?”

“嗯。”

“如果感觉到有生命在流逝,尝试救几个,记录身边和你自己的变化。”

李晚星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未等待下文,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不知道的是,轩辕嘉豪此时此刻正在面对着黑白无常。

其实他想问,怎么救医院里的将死之人,他一不是医生,二不是道士。

可电话挂断的太快了。

轩辕嘉豪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温度又降了一截。

白无常尖帽子的上半身已经从墙面完全浮了出来,苍白的脸上那个黑洞一样的嘴对准了他的方向。

轩辕嘉豪心里一惊,“是……冲着我来的?”

他没有退,走廊后面就是刘雯雯的病房,他不能退。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两张脸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对峙着。

然后白无常的头歪了一下。

像在打量他,然后它停住了。

就像是一种疑惑,疑惑面前的这个人,能看见自己?

轩辕嘉豪慢慢呼出一口气,回想着李晚星刚才挂断之前的嘱咐。

救几个……

走一步算一步,先找找,他闭上眼睛,去感应。

老人的方向已经空了,那团火彻底熄灭了。

他换了一个目标。

术后感染的妇女,六十二岁。

这些人的信息,闲逛时都听到过,她的火现在是青蓝色的,像一粒黄豆在黑暗中微微抖动,还亮着。

他能看见。

但然后呢?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破衣服,口袋比脸干净。

东西都留在那个该死的沙漠了,家里人的电话在沙漠就都试过,除了刚才播出的妈妈的,其他人的都不对。

忽然想起一个病人。

走廊拐角那间病房里躺着的女人,需要马上手术,但是没钱交费,就只能等那团火自己灭掉。

“这个……我或许能救。”

他握着手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救一个。

他按下了拨号键。

“妈。”

这次开口比上一次难得多。

还没从听到妈妈声音的喜悦中转变过来,就要伸手求助于一个在这个世界里真真切切活着,在另一个世界里已经去世十几年的人。

“怎么了嘉豪?不是刚挂电话么?”

“我需要一笔钱,救人的,急用。”

电话那头没有停顿。

“多少?”

“手术费……大概……”

“手术?不是你吧儿子……”

“妈,不是我,一个朋友,我卡丢了,晚点儿我给你个卡号。”

“行,妈给你转,不够再跟妈说。”

短短几秒钟,妈妈那种从骨子里的担心,隔着千里,他都感受到了,长长吸入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

轩辕嘉豪直接走到那个病房说明了来意,解释自己是公益活动资助之类,要来了人家的银行卡号。

三十秒后,到账通知亮了,金额比他报的多了一倍。

曾经看到这些钱,他都嗤之以鼻,数字而已。

可如今看着这些普通人,特别是医院里挣扎的病人,有些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内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开裂。

他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向护士站。

三个小时后。

术后的那个女人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

心率稳定,血压回升,各项指标正常。

医生说手术得及时。

轩辕嘉豪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睛感应了一下。

那团青蓝色的火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亮,没有变大,但它不抖了。

很稳。

像一粒种子终于扎下了根。

他看向走廊尽头。

“他俩”还在。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的错觉,它们的颜色淡了一丝。

有用?

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