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医院。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

剩下那盏一闪一闪的,把白色墙面照得忽明忽暗。

轩辕嘉豪坐在长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手里攥着那台对讲机。

李晚星走之前把它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守着,等我叫你”。

他没问守什么。

问了也没用,认识这个女人虽然才一天,但她说话从来不解释第二遍。

走廊尽头是ICU,门关着,红灯亮着。

再往里,隔着两道防火门,是刘雯雯的病房。

此刻他坐在很远的地方发呆,为他“看到”的东西。

轩辕嘉豪闭上眼。

黑暗里亮起来,一个一个,像蜡烛。

有的燃得旺,金红色的火焰窜得老高。

有的只剩一层薄薄的蓝,贴着灯芯,随时会灭。

它们散落在整层楼,病房里、护士站、手术室。

每一团火都是一个活人,每一个活人都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他在验证里见过这些东西,二级验证....

当时他以为是系统捏造的幻觉,虽然很真实,真实到像假的。

他从小在豪门长大,见惯了“真实的假东西”。

假笑、假话、假的关心。

所以当他在验证里看到那些生命之火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他妈也是假的。

他没信。

现在信了。

一朵火焰在他意识边缘闪了一下,像打火机快没气之前那种颤巍巍的苗。

他记得那个房间,住的是一个老人,肝衰竭。

睁开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在闪。

他重新闭上眼。

这回他刻意去找刘雯雯那团生命之火。

很容易。

她的火太显眼了,金红色的,不是燃得旺,是燃得狂暴。

像有人往篝火上浇了汽油,火焰拧成一股往上窜,橘红色的光几乎灼眼。

但那团火被什么东西压着,缩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

轩辕嘉豪皱了下眉。

他不明白,生命力强到这种程度,人应该活蹦乱跳才对。

可他亲眼见过刘雯雯躺在床上的样子。

除了呼吸,什么都停了。

这不对。

他把意识往回收。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走廊尽头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火。

是冷的。

一股寒意从ICU的方向漫过来,像是有人开了冷库的门。

轩辕嘉豪睁开眼,走廊空荡荡的,一切正常。

除了一个细节。

灯闪的时候,墙上应该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但现在有两条。

一条是他的,另一条又细又长,从走廊尽头拖过来,像一根黑色的绳子。

他盯着那道影子,没敢动。

影子也没动,僵持了大概十秒。

灯又闪了一下,影子不见了。

只剩他自己的,孤零零地投在白色墙面上。

轩辕嘉豪咽了口唾沫,他知道那是什么,在沙漠的边缘他见过。

黑白无常。

他曾经不信这个。

或者说,他是那种“信了也不怕”的人,豪门子弟的底气,钱能买命,凭什么怕鬼?

但现在他“看到”了生命之火,他真正意识到那些微弱的蓝色火苗意味着什么,它们会被熄灭。

一个一个,被这两个“人”带走。

跟吹蜡烛一样。

他一想到这个,寒意又回来了,比在沙漠里更甚。

轩辕嘉豪没有回头看,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去找那几团蓝色的火苗,三楼肝衰竭的老人,五楼术后感染的妇女,一楼急诊室的摩托车事故伤员。

他找到了它们。

老人的火焰只剩一丝蓝光,贴着一根看不见的灯芯,像一根火柴烧到最后那一截,随时会断成灰烬。

轩辕嘉豪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

然后它灭了。

那团火先是闪了一下,像是火焰在做最后一次挣扎,蓝色的光猛地亮起来,比之前都亮,然后塌陷下去,变成一缕烟,散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是监护仪的长鸣。

有人死了。

轩辕嘉豪睁开眼,手指在发抖。

他刚才“看”到了一盏生命之火的熄灭。

那个老人,他没见过面,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有一群什么样的儿女,不知道他这辈子做过什么事。

但他刚刚目睹了这个人的死亡,以一种他从未料想过的方式。

真正让他害怕的不是“看到死亡”。

是他忽然意识到,那团火灭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从走廊尽头涌过来的冷,像什么东西吸走了这片区域的温度。

那两条影子又出现了,它们停在走廊尽头的墙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他。

轩辕嘉豪不敢再看。

他拼命把意识放出去,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火呢?

他低头看自己,没有,他看不到自己的火。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的火什么时候灭?”

寒意又近了一步。

他能感觉到,走廊尽头的温度越来越低。

那两条影子在墙面上慢慢移动,像是水里的墨,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渗。

此时的他想跑,但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它们就知道他能看见它们。

更可怕的是,它们越来越清楚了。

第一次在沙漠边缘看到的时候,只是两道模糊的轮廓,像隔着毛玻璃看人。

现在他能看出形状了,高的那个戴着尖帽,矮的那个圆帽。

轩辕嘉豪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拼命告诉自己别怕,别怕别怕别怕别怕。

没注意到。

他越想,那两道影子就越清晰。

对讲机贴在他手心里,冰凉冰凉的,他握得太紧,已经开始微微的颤抖。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还是抖的,解锁按了三次才按对。

翻到通讯录,本能的找到那个备注前面有一个爱心符号的联系人,他大学时候改的,一直没换过。

他按下了拨出键,之前就想,但一直不敢,因为这个人...

早已不在了,不知道进系统时的那个“生成”...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敲他的胸口。

“喂?嘉豪?”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轩辕嘉豪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是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种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语速不快不慢,尾音微微上扬,她接电话的时候永远是这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