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火与土

他站在望塔上,海风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整座黑礁岛尽收眼底,北边崖壁上的海鸟群起群落,南边滩涂上的贝类在浅水中安静地滤食。他甚至可以隐约看见西边海湾里,银鳞鱼群还聚着,像一团发着光的雾。

“好多了。”他低声道。

这岛,越来越像一座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了。

第三件事,是那盏从西塘岛带回来的寻火灯。

准确地说,灯已经沉进了海心。带回来的,是它留下的一小块碎片。

他是在回程时发现那块碎片的。在船底的一个角落,一小片灰白色的铜片,薄如蝉翼,在黑暗里偶尔发蓝。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能感到一股极淡的暖意。

他把它埋在了营火旁边。

第二天,那里竟长出了一小片灰白色的草,只有几寸高,叶尖微蓝。陆承洲不认得这种草,营火的光照在它上面,像照着一小片凝住的雾。

【你的营地中生长出了“雾灯草”。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共生植物,能够净化水源,并微弱增强火系相关建筑的效果。】

“西塘岛,还留了这么个东西。”陆承洲蹲在那片草前,看了许久。

他想起林深。那个女人说,也许她会来黑礁岛。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来。但雾灯草在这里生了根,就说明那片海域的故事,还没有真正结束。

之后几天,陆承洲没再远航。

他像个真正的领主一样,开始系统性地经营这座岛屿。

每天清晨练刀,上午建设,下午狩猎,夜里修炼命格。他沿着岛屿画了一幅粗略的地图,把各个区域标出:石屋区、北崖洞窟、南滩、西湾、东礁。他在东礁上搭了第一个简易渔桩,把从灰骨集带回来的渔网挂上。每天收两次网,能多抓不少鱼。

他把多余的鱼用海盐腌好,放在烟熏架下面,做成最原始的熏鱼干。这些鱼干,就是岛上最实在的存货。

他也给小黑搭了一个半沉在水中的“鱼巢”,用大石头围成一个小池,里面铺满夜光砂。小黑一开始还不肯进去,后来发现里面又亮又暖,就天天趴在里面睡。夜里从石屋望出去,能看见那池水泛着微微的银蓝,像地上多了一颗月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承洲逐渐找回了某种节奏。

仿佛这黑暗的永夜里,也能有片刻的、近乎安宁的时光。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安宁,脆弱得像水上的薄冰。

因为就在他从望塔上远眺的那个傍晚,他看见北边的海面上,有一道极细极长的黑线,正从极远的地方慢慢划过。

那不是船。

也不是浪。

那是吞岛兽的背脊。

它来了。又走了。像在丈量着,自己与这座岛之间,还差多少步。

陆承洲攥着望塔边的木栏杆,目光一路追着那条线,直到它消失在海天尽头。

“慢慢来吧。”他低声说,声音像被海风吞了一半。

“我们没完。”

.................................

吞岛兽的背脊消失在北方的海面之后,陆承洲一夜没睡。

他坐在望塔上,把夜刃横在膝盖上,用一块从灰骨集带回来的细磨石,一点一点地磨着刀身上新添的几处崩口。磨石擦过黑刃的声音很细,像风声从骨头缝里漏出来。他听着这声音,心反而渐渐定了下来。

吞岛兽没有靠近。它只是路过。

但路过,也是一种提醒。

就像海里的鲨鱼,不会因为一条小鱼游得快,就放弃整片浅滩。它还会来。下一次,可能就是正面的、真正的吞岛。

陆承洲必须在那之前,让自己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否则什么望塔、石障,都是纸糊的。

天还没亮,他下了塔,把小黑从鱼巢里叫了出来。

“走,去北边。”他说。

小黑从水里浮出来,像一团会动的银雾。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语气里的那股沉意,没闹,只安静地游到前面带路。

他们再一次去了北边的崖下洞窟。

自夜哭妖群被清理干净后,这片区域就成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资源点。陆承洲曾经在洞里找到过夜光砂泉和余烬火种,但洞窟深处还有不少支路他没有探到底。尤其是靠近海面的几条水径,灌满了黑蓝色的海水,冰冷刺骨,他之前一直没敢深入。

今天不同。

他脱了鞋,把火把斜插在洞壁的裂缝上,只带着夜刃和一颗夜光砂结晶,慢慢走进了浅水支洞。

水没到他的脚踝,再走十几步,到了小腿。越往里,水越深,也越冷。他咬着牙继续走。小黑游在他前面,银蓝色的光将洞壁照亮了一小圈。那光芒被水面反射成无数道颤抖的光丝,投在低矮的洞顶上,像活过来的蛛网。

支洞时宽时窄,最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而过。洞壁长满了一种海藻,又湿又滑,用手一碰,会缩回去。陆承洲没管它们,只是把感知打开,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摸。

走到大约百步深的时候,水面忽然宽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水潭,约莫三丈见方。水面极平,平得不像有风。潭水清得吓人,在夜光砂的蓝光下,竟能一眼看到底。

水底是白色的细沙。

沙上,有东西。

那是一小堆一小堆的、像是用什么工具堆出来的微型石塔,只有半尺高,圆圆的,像一群蹲着不动的灰白蛤蟆。石塔之间,散落着一些闪闪发亮的鳞片和几根极细的鱼骨。

而在所有石塔的中央,有一点鲜红的颜色,在蓝光下格外刺眼。

那是一颗珠子。

血红血红的,约莫鸽子蛋大小,半埋在沙子里。

陆承洲的呼吸一下子放轻了。

他不是没见过宝贝。但这颗珠子给他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像从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就有什么东西在耳边说:“过来。拿起来。它很值钱。”

他甩了甩头,把那种念头压了下去。

“小黑,别过去。”他低声说。

小黑浮在水面,背鳍微张,眼睛紧紧盯着水底,像被什么触发了最原始的警觉。

陆承洲站在水边,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