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莽、周逵等武将齐齐抱拳,声音洪亮。
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在他们看来,这一仗赢定了。
拿下敦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萧宁的那些小把戏,根本不堪一击。
李儒站在一旁,眉头依旧紧锁。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宁行事,素来步步为营,从不做无用功。
修蓄水池、崩冰盖、发棉服,这三件事凑在一起,太反常了。
反常得让人不安。
可看着满帐信心满满的众人,再看看楚昭志在必得的样子。
他终究还是没再多说。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或许,萧宁真的就是黔驴技穷,在瞎折腾。
日头越升越高。
气温也越来越恐怖。
地上的沙石烫得能烙熟鸡蛋。
临水河的水面都冒着热气。
楚军士兵们泡在水里,只露出脑袋。
一边泡着,一边还不忘嘲讽几句萧宁。
嘲讽他的蓄水池,嘲讽他的冰块,嘲讽他的棉服。
嘲讽声、嬉笑声,混着水声,飘出很远。
有个小兵泡在水里,打趣道:
“你们说,萧宁要是看见咱们现在这样,会不会气疯了?
他费那么大劲弄的冰,咱们在这免费冲凉。”
“哈哈,气疯了才好。气疯了就自己开城投降了。”
“我看他就是个傻子,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当,非要来打仗。
打又打不赢,就会搞这些歪门邪道。”
“等着吧,再过几天,咱们就打进敦州城,好好看看这位傻皇帝长什么样。”
中军大帐里,冰盆换了一盆又一盆。
融化的冰水漫出来,打湿了地面。
楚昭靠在凉席上,闭目养神。
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攻破敦州,生擒萧宁的画面。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踏入大尧皇宫,君临天下的模样。
他不知道。
北山山谷里,那满满一池坚冰,正在高温下悄然融化。
冰水越积越多,寒气越来越重。
平静的冰面下,正酝酿着一场灭顶之灾。
他更不知道。
这场突如其来的酷暑,不是他的助力。
而是萧宁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高温融化坚冰,冰水积蓄寒气。
等决堤的那一刻,滚烫的暑气遇上刺骨的冰水,才是最致命的杀招。
烈日当空。
黑石滩上的楚军,依旧在肆意嘲讽,在安逸享乐。
他们像一群泡在温水里的青蛙。
对即将到来的刺骨寒意,对滔天的洪流,一无所知。
而他们口中的傻子、昏君,正站在敦州的城头上。
望着黑石滩的方向,平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时机成熟,等待着收网的那一刻。
日头刚过中天,敦州城的暑气就蒸得人睁不开眼。
刺史府正堂的窗棂敞着,也灌不进半分凉风。
内侍捧着一道明黄手令快步出来,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连步子都比往常急了几分。
“传陛下口谕。”
守在廊下的差役连忙躬身听令。
“着城中军民人等,三日内将此前发放的棉服、棉被全数整理妥当,置于易取之处,听候调用。一户都不能落下,一人都不能少。”
差役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伏天的正午,地都能烫熟鸡蛋,陛下让准备棉被?
内侍扫了他一眼,语气没半分开玩笑的意思:“还不快去办。陛下说了,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差役连忙应声“诺”,捧着烫手的命令,转身就往下跑。
心里却跟揣了个闷雷似的,七上八下。
这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摸不透了。
命令最先传到了城西大营。
庄奎正光着膀子蹲在帐口啃西瓜,红瓤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正解暑解乏。
听传令兵说完,他手里的瓜“哐当”就掉在了木盆里。
“啥玩意儿?再说一遍?”
传令兵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陛下有令,全军将士三日内备齐棉服、棉被,随身携带,不得有误。少一件,拿主事官问罪。”
庄奎抹了把脸上的汗,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半天没回过神。
“棉服?棉被?”
他指着帐外明晃晃的日头,嗓门大得震得帐顶落灰。
“这鬼天气!单衣都能拧出水来,你让弟兄们揣棉被?怕不是热得还不够,要捂出痱子来?”
传令兵低着头不敢接话。
庄奎气哼哼地站起来,披上件单衣就往外走:“走,找张将军去。我就不信了,这命令指定是传错了。”
张衡此刻正在中军帐里,对着军需册子皱眉。
他比庄奎早一刻钟接到命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令上的朱印,确认是陛下的笔迹没错。
可就是想不通。
棉服棉被是入冬前统一发放的,按例该封存在军需库里,等霜降之后再逐件下发。
如今正是三伏酷暑,别说穿在身上,就是放在行囊里都嫌沉、嫌闷。
陛下突然要求所有人随身携带,是何用意?
“老张!老张!”
庄奎大嗓门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
掀帐帘进来,见张衡对着册子发呆,他连忙凑上去:“你也接到命令了?是不是传错了?这大热天的,带什么棉被啊!”
张衡抬眼看他,缓缓摇了摇头。
“手令是陛下亲笔签押的,错不了。”
“那这是为啥啊?”
庄奎挠着后脑勺,一脸百思不得其解。
“总不能是让弟兄们穿着棉服去冲锋吧?那不用楚军动手,跑二里地自己先中暑了。”
张衡没说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他也在猜。
是夜袭防寒?可夏夜再凉,也用不上厚棉服,一件夹衣便足够。
是筑城裹运石料?那用麻袋草席就行,犯不着动用棉被。
还是说,有什么新奇阵法需要用到?
猜来猜去,没一个能对上情理的。
帐帘又一掀,徐学忠快步走了进来。
他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眼镜片上蒙着层薄雾,刚从城内衙署赶过来。
“二位将军也接到命令了?”
徐学忠摘下眼镜擦了擦,眉头拧成了疙瘩。
“城里那边我刚安排下去,各坊里正都去通知了。可百姓们都问,好好的三伏天,翻棉被出来做什么。我这一路走过来,被问了七八回,一句都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