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好好的屋,好好的家,被一夜之间毁成这副模样。

还是被山里下来的东西。

“唉。”

楚宁在心底低低叹了口气,抬脚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他提着的心反倒稍稍放下了些。

看破坏的痕迹,这头下山的妖兽,实力并不算强。

被掀翻的都是最外围,最单薄的几间屋子,抓痕不深,倒塌也多是撞塌,扑塌,并非那种被巨力一爪夷平的死相。

它破坏之后,似乎没再深入,便退走了。

至于那东西眼下是逃回了山里,还是已经被四下巡逻猎妖的供奉,盐卫擒杀,就不得而知了。

巷子里段,屋舍完好,一切如常。

只是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偶有几道目光从门缝,墙头后怯生生投出来,落在他这个背刀的锦衣人身上,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楚宁熟门熟路,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座破败小院前停下。

院墙还是那堵漏风的院墙,门虚掩着。

他和叶梦,在这院子里住了大半年。

楚宁刚要推门,斜对面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盐奴端着半盆冻水出来,抬头一眼瞧见门口这道锦衣背刀的身影,吓得手一抖,盆里的水泼了一地。

“大,大人……”

盐奴“噗通”一声就要跪,“小的不知大人驾到,这,这院子早没人住了……”

“张叔。”

楚宁伸手扶住他,“是我。”

盐奴僵在原地。

他怔了怔,眯起浑浊的眼,凑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楚宁的脸,又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再看一遍。

“……楚,楚小哥?”

张顺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是……楚宁?”

“是我。”

楚宁点头,“张叔,好久不见。”

“真是你。”

张顺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惊恐一下子变成了骇然,“天爷啊……外头传的那些,竟,竟是真的。”

“说你被京里的大官锁走,又平平安安放了回来;说盐帮的史帮主亲自给你摆酒,说你,你如今做了盐帮的供奉,月俸好几十两,连县太爷都跟你同乘一顶轿子……”

他越说越觉得匪夷所思,看着楚宁那一身崭新的武者锦服,背后那口精钢长刀,再看看自己冻得发黑,布满裂口的手,后半截话,渐渐低了下去。

“张叔。”

楚宁看出了他的局促,放缓声音,“供奉也好,盐奴也罢,不过是个名头。”

“我还是楚宁,还是从这院子里走出去的那个楚宁。”

“这一点,没变。”

张顺嘴上连声应着“是是是”,腰却始终直不起来,双手局促地在脏旧的衣摆上蹭了又蹭,再没有半分从前隔着墙,神神秘秘给他递话时的熟稔。

楚宁看着,心底无声一叹。

他知道,这不是张顺一个人的毛病。

一道供奉的身份,一身锦衣,一口刀,横在两人中间,比这巷子里任何一堵墙都高。

他就算说上一百句“我没变”,可张顺眼里的敬畏,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没有再多解释,只道,“张叔,我进院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