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说吧,我也想听听呢。”抚摸着下颌的手指纤细修长,西钥瑶唇边带着浅浅的弧度,声音轻淡。
唐小柏暗恼自己的大意,好不容易离了那地儿,警觉竟松懈大意了!看来是最近的日子过得太安逸,忽略暗存的危机。
“你想听什么?”她的那些破事儿是不可能告诉他们的,她知道那些人料不到她会躲到京都来,就算料到了,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取她性命,但是,这等要命的麻烦事儿,没必要让他们知道,反正等那些人追过来,她再逃就是了!
“自然是看小柏想说什么。”西钥瑶轻抚隽画了绛紫花骨的白瓷杯沿,轻垂的双眸微微闪了闪,眸子深处似乎极快的隐去了什么。
唐小柏沉默了良久,少时,才轻轻一叹,举手认命,“好吧,到了想说的那一天,我会坦白所有事。”
楚家兄妹也纷纷表态,他们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西钥瑶唇角漫开一抹浅笑,声音中,似乎也带着几分轻快,“嗯哼,我等着。”
见她松口,唐小柏三人紧绷的身子才稍稍一松,呼……这女人就是不咸不淡也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突地,被西钥瑶这么一吓,唐小柏想起了一些事。
看了看西钥瑶沉宁清淡的侧面,唐小柏有些迟疑,犹豫着该不该说。
“唔,想说什么?”见一向自称‘老子’的小柏竟有别扭踌躇的一面,西钥瑶有些好笑。
“你想知道你娘亲生前的事么?”唐小柏斟酌了半响,小心翼翼的问。
想起西钥瑶的‘失忆’,想起前不久关于西钥筝的流言,唐小柏觉得,也许该让她了解自己母亲的生平过去。
一旁的菱儿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唐小柏会突然提到小姐的生母,也有些紧张的望向西钥瑶,她心底是想小姐能有多些夫人的记忆,夫人生平如此的苦,为了小姐的平安失了命,每每想起,总会心酸难涩。
西钥筝吗?
西钥瑶微微一怔,关于西钥筝,她也只是听过只言片语,西钥暮他们似乎总是有意回避关于西钥筝的一切,就算偶尔无意提起,也会很快岔开话题,在国公府,西钥筝的事仿佛就是一个禁忌。
看西钥瑶没有阻止,唐小柏回想当年自己记阅关于西钥筝的事,“你可知岳城百家之首段家?”
“段家虽没有国公府位高权重,但底蕴不输西钥家分毫,也是百盛大家,段家安身在太渊的邻城岳城,可以说岳城是段家的天下也不为过,段家重商,极少涉入官途,但段家子女娶得不是贵臣之女,嫁的就是贵臣之子,亦或是入宫为妃,所以,段家的势力即使是太渊的权贵也不敢轻视。”
“既为百盛大家,段家子孙后代同样出色拔萃,惹人称羡,求亲求娶络绎无数,当年,段家老爷子段伯风四子段子淳名气不低如今的惊郎五,一样是个凤华横溢高世骇俗之强者,当年段子淳与你母亲西钥筝如胶似膝至死不渝的感情不知引得多少人羡慕妒忌。”
“段子淳最得段伯风心,段伯风有意将家主之位传给四子段子淳,段家未来家主,迎娶国公府的掌上明珠,也算是门当户对,当年这桩婚事人人乐道,皆叹天作之合,美满良缘,国公府与段家也一度是姻亲和睦。”
“但好景不长。”唐小柏想起后面看到的消息,心底隐隐有些怒意,几经调气,勉强压下怨愤怫郁,继续平述,“其实当年你外公外婆并不是很赞成你母亲出嫁,再三考量了段子淳的人品风评后才松口应下了婚事,但对段子淳提了一个要求,不得娶平妻,不得纳妾,不得收通房。”
“段子淳一一应了,且是下跪立了重誓,此生不负西钥筝,你外公外婆终是被打动,完全仍可了这桩婚事,将西钥筝风光大嫁,那年的盛婚,甚至比过了皇婚盛宴,但,就在他们成婚后的第三年,西钥筝有孕了,在西钥筝有孕八个月的时候,段府来了个年轻貌美,身怀六甲的女人,自称怀的是段子淳的孩子,段家的老夫人坚持要让段子淳迎娶那女人为平妻,还特意将事情隐瞒了下来,然而,就在他们成婚当天,养胎的西钥筝无意中得知此事,大受打击,被刺激过度早产了,然后就让勃然大怒的沛国公强行接回了国公府,最后西钥筝难产死了,国公府和段府的关系也从此破裂了。”
唐小柏尽量用最简单的话将西钥筝前生升平快乐后惨淡离世的怅恨怨尤的一生平述了。
不值,太不值了,她当年翻阅这些陈年卷宗时,里面的消息都是不掺杂情感的平述,所以她不知在哪简单直接平述的一生中,西钥筝的心有多苦,那痛有多噬骨,最后坚忍得连死也不入段家祠堂,不见段子淳一眼,她不知西钥筝是否含恨而终,但,她咽下的苦,足足让她无忧的一生笼了阴影。
楚远帆楚苑儿听后久久未能回神,他们不知原来西钥瑶生母生前竟遭受如此不公的对待!
菱儿滚烫的泪水簌簌而落,一些事她都是从几个老嬷嬷口中听来的,只知道夫人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导致小姐早产出生夫人离去,她竟不知原来夫人委屈背后的真相是那么令人怨愤,那段家实在是欺人太甚,难怪国公爷不顾众议也要让小姐入西钥家的族谱,夫人已经含苦含怨离世了,国公爷岂会舍得小姐回到段家受委屈。
世人眼中的缱绻情深太美,海誓山盟太重,感情或许飘渺,或许重如山,人人都想捉住它,用力捉住它,然后留着它,到了最后,他们似乎忘了,自己到底是因为太爱而留,还是因为留了才爱。
西钥筝大概在生命最后的一刻也明了,所以她不留,她决绝的断了,用一纸断了那些曾经蒙着她双眼的风花雪月,咫尺天涯,她把所有的希望,仅余的感情,都留给了她拼尽所有而生的孩子,带着一颗干涸冰凉的心走了。
很多人会想,西钥筝怨吗,恨吗。
西钥瑶想,她怨的,恨的,不怨不恨,何至一向温婉柔顺的女子频临逝去的之时也要咬牙刚果决断,此生不复相见。她怨不公,恨不平,却无力尽诉,唯有用一纸血书泣血如诉她的委屈,她的怨恨,她的怒,她的咒怨。
轻轻抚上胸前挂着的玉佩,西钥瑶喟然轻叹,白玉微凉,像是感受她的情绪波动般,阒然散发一丝微微的沁凉。
“你,你会恨段子淳吗?”选择把这些事告诉西钥瑶,她并非想西钥瑶憎恨她的生父,虽然段子淳确实有可恨之处,但她本意是想让她了解自己母亲多一些,如此温婉果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女子,她该怀念的。
西钥瑶微敛心底涟漪的复杂心绪,长指在膝盖上缓缓敲击着,微微眯起眼睛,“会恨吧。”如果她真的‘西钥瑶’,应该会恨吧,她和阿漠从来没有恨过那对父母,因为她们对他们从没有感情。
但对为了骨肉舍了自己生命的西钥筝,不知怎的,西钥瑶无端复杂的情绪中,竟夹带着一丝淡淡的妒忌。
那种世间最美最微妙的母爱,她和阿漠从来没有过,一秒钟也不曾拥有过,也许她的冷心冷情,多半从婴儿时代就有了,因为哪,她只有阿漠,从小到大,唯一的温暖,只有那么一个什么都不懂却给她最大慰藉支撑的君漠瑶。
如果有人伤害了君漠瑶,即便毁天灭地,她必将其挫骨扬灰。
唐小柏看着她有些惘然的模样,但情绪并没有波动太多,便继续说道,“后来的事相信你们多少也听说一点,那女人最后在你母亲死后成了段子淳的正妻,生了一子一女,且那女人的身份也不简单,直到他们大婚那日才消息走漏,那女人竟是赤城周家的人!周家出了位郡王妃,水涨船高,在赤城称大,那女人便是仪郡王妃的亲妹妹。”
很多人都不太清楚,国公府之所以与仪郡王府关系微妙莫测,起因便是这件事,亲妹妹如今坐稳段家未来主母的位置,多半是这位仪郡王妃的功劳,也就是说,这位仪郡王妃是间接逼死西钥筝的帮凶!
试问,国公府怎会不恨!明知仇人在眼前晃悠,却不得除之为快,那心头之恨生生折磨他们多年。
当日周红苑自报家门时,她就心生厌恶,她心知国公府与仪郡王府个中恩怨过往,但想到西钥瑶失忆一事,便作罢不提,没想到,今日竟在这见到了仪郡王府的顾茗雁!
仪郡王妃周心止所生的嫡女,圣上亲封的郡主,顾茗雁。
见着此人,才引得她想起了曾经记阅的讯息,对西钥筝有多恻隐同情,对仪郡王府的人就有厌恶,即使那人名动惊艳的绝色美人。
果然,当楚远帆和楚苑儿一听到害得他们西钥姐姐母亲离世的女人竟是仪郡王府郡王妃的亲妹妹,立即朝着顾茗雁的方向瞪了好几眼,什么绝代佳人美人,有这样的姨,她母亲肯定也好不了哪去,哼,不要脸!
原本生气愤慨的菱儿瞧见这对活宝兄妹的率直性情,自听了真相后抑滞的一腔怨愤被他们逗得一笑,胸腔的郁结也散了几分。
“听说自从周心夏,哦,就是那个女人,生了一双儿女之后,段子淳再也没碰过她,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像外面传的那么好。”毕竟事情过了那么多年,且了解前因后果的人并不多,加上西钥筝死后,沛国公大怒,下令不许再提及与段府有关的一切,所以,很多人都以为周心夏就是段子淳的发妻。
“哼,他这是做戏给谁看!”楚苑儿皱了皱可爱的鼻头,嗤之以鼻道,西钥姨姨都过世了,他事后做再多又有何用,能挽回西钥姨姨的命么!
同样身为男性动物的楚远帆也对其事后行为感到十分不屑,真那么爱大姐的母亲,为何还要选择和其他人大婚,男人就该重承诺,言出必行,当初娶大姐母亲的时候明明答应只有一妻,如今却逼死了发妻再娶,装模作样吗!还想博一个情圣的佳名?!
唐小柏看西钥瑶若有所思,神情有些恍惚的模样,便道,“其实这些年段子淳曾多次想将你接回,但都被你外公他们赶走了。”何止是赶走,西钥瑶那两位舅舅简直是见人就杀,哪次段子淳不是带伤而归。
“呵,想做慈父,还是弥补,应该弥补的人都不在了,真有爱的那么海枯石烂,他多的是机会殉情,怎就不到黄泉碧落找人去,说到底,这人最爱的,还是他自己。”西钥瑶唇角轻勾,手指轻轻叩在案几木边的缘上,缓缓垂下眸子抹开一丝微冷。
伤了之后才想起来修补腐烂的伤口,还不如像她那对奇葩父母那样,一开始就没有给过希望,自然不会有失望,怨恨。
“西钥!”碧波轻风跟前,惊喜之声骤然跃起,吓了唐小柏几人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