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秦牧把手机揣回防水袋。
雨越下越大。乡道尽头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昏黄的一盏在风雨中晃荡。
韩铮说“等我”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秦牧非常熟悉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是一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发现战友的血是被自己人出卖的,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杀意。
第十四次任务。
三年前的深冬。八人行动小组渗透到目标区域执行斩首行动。情报显示目标周围只有轻度警戒。
实际到了才发现,对方在所有撤退路线上都埋了重兵。
那一夜的细节秦牧从不愿意回忆。六个兄弟的面孔他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时候去回放那些画面。
他和韩铮是背靠背杀出来的。韩铮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小腿肌肉,秦牧架着他在齐腰深的冰河里趟了四公里。
后来的调查结论是“情报研判失误”。
现在秦牧知道了,那不是失误。
有人把他们的行动路线卖了。
秦牧拧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骑着电动车拐上了去镇里的岔路。
赵铁柱的回复很快:“收到。你妈和小棠我亲自去接,放心。你别死外面。”
秦牧没回。
四十分钟后,柳河镇派出所。
秦母和秦小棠被赵铁柱安排在了派出所二楼的备勤室。赵铁柱在门口亲自守着,还叫了两个最靠谱的协警轮班。
秦牧没有进派出所。他把电动车停在街对面的巷子口,透过雨帘看到二楼亮着的灯光,确认没有异常之后,转身离开。
他去了镇上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
这个点网吧里只剩三个通宵打游戏的学生。秦牧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插上U盘,戴上耳机。
那段二十秒的音频他又听了七遍。
变声器处理过的机械合成音,剥离不掉声纹特征。但秦牧听的不是声音本身,他在听背景。
第三遍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音频最后半秒,变声器关闭前有一个极微弱的杂音。不是电流声,是环境音——金属撞击桌面的声音,非常轻,非常短。
秦牧把那半秒音频单独截出来,用网吧电脑自带的破烂音频软件放大了十二倍。
杂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金属碰撞。节奏均匀。两短一长。
不是随机的敲击。
是习惯性动作。
秦牧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见过这个习惯。
在作战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某个人在等待汇报时,总是用钢笔不自觉地敲桌面。两短一长。两短一长。像某种摩尔斯码的变体,但不是,只是一个人几十年养成的下意识小动作。
秦牧闭上眼。
那个人的形象从记忆深处浮现——灰白的短发,永远笔挺的军装,说话不急不缓,做决策的时候喜欢转手里的钢笔。
他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没有说出口。
因为如果是他,那就意味着——霍远山当年把秦牧从新兵连里挑出来送进特种旅的整条路径上,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
秦牧拔掉U盘,删除了网吧电脑上所有的操作记录。
走出网吧的时候,雨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