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金山寺的·钟声,悠悠荡荡地敲了十几个年头。
金山寺山脚下,一个简陋的茶水摊。
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自称姓李。
李老汉在这摆摊好些年,专门给过路的香客和下山买办的和尚倒茶。
他这人热心肠,干活勤快,逢人就笑,村里人都愿意跟他唠上几句家长里短。
李老汉平时闲着没事,就喜欢给大伙讲些稀奇古怪的道理。
表面上看是个普通的乡野老叟,实则也是个普通的乡野老叟。
正是李尘随机挑选的一个人。
这些年李尘从不主动去金山寺,也从不刻意去寻找玄奘。
他只是借助这个茶肆老板,和南来北往的香客、附近村落的农户闲聊。
把一些关于生存、善恶的现实问题,一点一滴地塞进这些村民的脑子里。
在这些年间,金蝉子的转世之身也长成了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小和尚法号玄奘。
玄奘天资聪颖,过目不忘。
法明长老把他当成传人看待,指望他日后光大佛门。
每次下山,玄奘总会遇到一些让他怀疑人生的事。
这自然是李尘在暗中精心编排的戏码。
那年玄奘十二岁,跟着几位师兄下山办法事。
村西头的张大娘是个虔诚的信徒,偏偏唯一的儿子生了重病。
张大娘变卖了仅有的几亩薄田,把钱全数捐给了金山寺,只求菩萨显灵保佑。
玄奘坐在张大娘家徒四壁的茅草屋里,念了整整一天的《药师经》。
木鱼声震天响,经文念得倒背如流。
可到了傍晚日落时分,那可怜的孩子还是咽了气。
张大娘没有撒泼打滚。她只是呆呆地跪在床边,看着儿子冰冷的尸体,眼睛里空洞得吓人。
玄奘心有不忍,走上前去,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节哀,令郎早登极乐,脱离苦海,也是一种解脱。”
张大娘缓缓转过头。她直勾勾地盯着玄奘,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小师傅,你念的这本经书,上面是不是写着佛祖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玄奘郑重点头。
“佛法无边,普度众生。”
张大娘突然扯着嗓子笑出了声。那笑声凄厉刺耳,在破屋子里回荡。
“普度众生?我吃斋念佛三十年,连只蚂蚁都不敢踩!”
“我儿子才五岁,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他能有什么罪孽?”
“我把买救命药的钱捐给你们修金身!你们的佛祖,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玄奘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搜肠刮肚,搬出了经书上常见的道理。
“这……或许是前世的业障未消,今生来受苦果,施主理应看破红尘因果。”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
茶水摊的李老汉挑着担子路过,停在了门口。
李老汉摇了摇头,看着玄奘。
“小师傅,你这话说的倒是轻巧,那佛祖高高坐在金莲上,哪里知道凡人饿肚子的滋味?”
李老汉放下担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经书上写着慈悲,可经书变不出白面馒头。”
“你们和尚靠化缘吃着百家饭,回过头来告诉我们,受苦是因为前世造了孽。”
“这道理,小老儿一个凡夫俗子,实在是听不懂啊。”
张大娘听到这话,终于绷不住了。
她扑倒在儿子的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玄奘站在原地,手里的佛珠怎么也拨不动了。
他头一遭觉得,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经文,在这血淋淋的苦难面前,苍白得可笑。
他的心里,第一次对那从小笃信的佛法,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李尘暗中制造了许多次类似的偶遇。
今天是一个被冤枉的逃犯在玄奘面前痛哭流涕,明天是一个被地主抢走女儿的老妇人拉着玄奘的僧袍苦苦哀求。
各种各样血淋淋的现实问题,轮番冲击着玄奘的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