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恪逝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

是啊,告诉我就能一笔勾销么……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晴儿……你是嫌我……脏了吧……”

我鼻息一顿。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忍不住问自己,何以你必须要忍受我三妻四妾,我却容不下一个张廷玉……这样的想法连我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

直到弘旺出生,我才渐渐明白,但凡真心付出,任何有瑕疵的回报都是亵渎。我无法忍受你心系旁人,无法忍受你与他人只争朝夕,更无法忍受你与他人生儿育女。只是想一想,就已经让我坐立不安,夜不能寐。你又是怎样捱过来的呢……”

“这只是占有欲……占有欲只应属于强势的一方。”

“但我依然享受这种占有欲……

每到难耐的时候,我都会梦到你仍旧属于我的那些日子,那种占有才是平生最值得回味的,否则不过是春梦一场……

我没有为任何人守身,晴儿你毋须挂怀。”

静谧时分,话题竟炙热。

“胤禩……我们究竟是谁霸占了谁呢……”

短短十数日,仿佛经历了半生那样漫长。

不知是谁偷换了岁月,将流年倒带。那些夜幕下的只言片语,破天荒地让我们忘却了恩怨。谁又曾想到,那些烈爱的伤痕,有朝一日也可以被我们如此信手拈来,嬉笑怒骂。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我们终于放下了,还是始终从未放下,更不愿深想,只觉这样卸下防备,随遇而安的日子却也是人生不可多得的。每日只盼能与那榻帐后的他片刻的交谈,确已是心中最温柔的所在。

不知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是否也有一个人与我有相同的寂寞,曾经忐忑,也曾经无奈。

每每思及此,总不禁心中大恸。

因为夜幕背后无人知晓,有多少个日子里,我怀抱着昏迷不醒的他,徒睁着无望的双眼,泪流满面。

胤禩……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待一句绝口不提的原谅……

“胤禩!胤禩!”

我徒睁了双眼,暗灰色的窗外已泛起隐隐的昏黄,天就要破晓。

额头的冷汗风干,忍不住一个寒噤,已然不能入睡,我所幸翻身起身,抬眼瞥去,只见帷帐高高笼起,卧榻上早已空无一人,惊得我目瞪口呆。

“来人!来人啊!”

推门而出,只安茜一人等候。

“王爷呢?!”

“格格,王爷已经出府……”

“什么?!怎么可能?!万岁口谕,明明已经封禁了梅苑!你们……”

安茜抢声打断。

“格格先别急,听安茜说完。

王爷是自请出府,说是王府是在京城要道,疫情为今已见消匿,若然一直禁道,恐有碍京中要务往来。听葛特说,万岁也是压了许久,昨儿个……”

安茜沉吟。

“昨儿个听了太医院复诊的回禀后,才不得不点了头。”

大脑翁的一声乍响,天旋地转。

“格格!格格!您这是……”

把持着安茜的小臂,我将将站稳。

复诊的回禀……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我仰天一叹,久久回不了神。

“去了哪里?”

安茜直视着我,缓缓摇了摇头。

“是夜里动的身,石灰洒道,生怕惊动了府里的人。我也是天见亮的时候,才被几个梅苑里服侍惯了的下人唤来的,说听了杨顺儿的命,候在这儿,让我好好伺候您,让您不要挂心。”

“还留了什么话没有?”

“杨顺儿只留下一句话……爷嘱咐您莫要忧心,等他回家……”

“回家……回家……”

我喃喃自语,全无了方寸。

太医院的回禀不尽如人意,已然为万岁爷做了最后的决断。经由一废太子之祸,太医院早已大换血,除了那些彻查与此案无干者,凡有涉嫌及不明者,均被弃用,而经手此事的人……正是雍亲王胤禛!如今的太医院早已是老四的天下!胤禩为了避嫌,根本不可能插手万一。

可太医院的回禀不过如实以报,胤禩的病情我心中早已有数,又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呢?即使胤禛有意推波助澜也言正名顺。

而胤禩的自请离府不过给了老四一个成全,成全了他,也成全了自己,不过想再为这八爷府留下最后一点贤名。而这丁点的贤名,足以保全我们所有人的生路。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让我等你回家?那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去处?

身为皇子,必不可与集中病患的处所同在,万岁爷必早有妥善的安置,你要如何回家呢?生?还是死?!

我们说好要守到最后一刻,原来都是你善意的谎言,你早已为自己、为我做了打算。背着所有人向万岁爷自请避世。

胤禩,你不能这样……

你怎么忍心一次又一次的骗我……

“不……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我高呼一声,一个蓄满力量的箭步,被一侧的安茜紧紧抱住。

“格格!我的好格格!别去!安茜求你了!求求你了!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您这一去是要送命的呀!”

我拼命挣扎,厉声断喝。

“你明明知道这是有去无回,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告诉我!”

“格格!”

安茜跪倒,死死抱臂,拦住我的去路,凄声哭号。

“我的主子!您想想自己,想想以后!您明明心意已决,如今再不可功亏一篑啦!

安茜说的都是真话!都是真话!安茜果真是今早爷走后才得到的消息!安茜不敢欺瞒您一句呀!”

“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问?!你是谁?是我堂堂八福晋的陪嫁丫头,这府里哪个奴才还能压过你去!我就不信你若是想问,哪个拜堂能不说实话!

爷临走前必定是拜堂相护的!你说没人知道去往何处,我不信,我一个字也不信!”

安茜仰首,泪流满面。

“是……安茜是有自己的私心……安茜不敢问,不敢知道……

我怕问了去处,瞒不过自己的良心……

格格!爷这么做也是为了您,为了能给您留个后路呀!

您还记得您对安茜说过的么?您说您不做赔本的买卖。您说有朝一日,您终能挣脱这个金丝的牢笼,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您这样做不是辜负了爷的一片苦心了?这样赔本的买卖,安茜都看的懂,您这么精细的心思怎么能看不懂呢!”

我颓然一坐,合眼静默,心下一片冰凉,了无生气。

许久,我开口。

“叫葛特来!我有话交代!”

不知是什么时候,我被人环抱入榻。

“福晋,葛特方才冒犯了。”

我木然抬眼,唇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

“葛特,知道我为何叫你来么?”

无视呆立一旁的安茜,我的眼神凝固。

“奴才……不知!”

“葛特……还记得我禁足前你对我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