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是亡妻的长兄,一旦揭发,太子必受娘舅家的丑闻所牵累,地位岌岌可危。
当年年轻气盛,不是没有做过鱼死网破的打算,也是良姐姐的提点令我险些一错再错。
那时,赫舍里家在朝中威望甚隆,早已有了盘根错节的干系,料想这多年来的经历,先后斗倒了鳌拜、明珠诸多权臣,他的势力可见一斑!万岁爷断不可能在此时与他撕破脸,否则不仅八阿哥,我的老五和小九儿都难保周全,大清这多年来难得的安宁也将毁于一旦。更何况……
更何况,良姐姐到最后才告诉我,她之所以被索额图选中……并非她的貌美,只因……只因她酷似太子生母,如此而已……她不过是认命罢了。”
转身,她的口吻已没有方才的平静。
“所以,于情于理,万岁爷绝不可能动索额图,所以唯有牺牲良姐姐,掩藏真相,才能保全所有人的安愉,不受索党的迫害。
也是那一刻,我才清醒,良姐姐、我和后宫那些妃嫔无论如何争斗,争不过斗不过的都是万岁爷心理的那一个人,她虽然仙逝,但是她活在了他的心理,得到了永恒的安乐。
我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得到了,却原来都不过是年少时的痴心妄想。
牺牲了胤禌、良姐姐,甚至我,这都不足为奇,因为我们同大清、赫舍里﹒芳仪,从来在他心中都不在一个天平上。”
我静静地坐在一席珍馐美味前,再无胃口。
“可是,皇阿玛还是饶了……”
“呵……我岂能让他如愿!
从得知一切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再是原来那个郭洛罗﹒桑榆了。
他不是要斗么?
那么我岂有不奉陪到底的理由?
他想要我们全都活埋在他的陷阱里?!
他要以这样非人的残忍手段来提醒和强调赫舍里皇后的地位?
他要斗?!好!我就和你斗到底!”
宜妃倏忽转身,眼中蚀骨的仇恨令我不寒而栗。
“我抱着胤禌生前的衣物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终于哭来了万岁,不为别的,只为良姐姐求了免死的情。
‘同为人母,最痛心莫过于生离与死别,感同身受,不足为他人道也。
饶了良姐姐,彰显皇恩浩荡;饶了良姐姐,顾全了皇家的脸面;饶了良姐姐,为了八阿哥不受其母遗罪所累。’
万岁大感我的顾大权识大体,又怜我丧子之痛,不仅免了良姐姐的死罪,又深感我二人的无辜,并没有将良姐姐打入冷宫,也为我挽回了失而复得,又早已千疮百孔的恩情。”
我深深一叹。
“好计!他要侍强,我方示弱。
岂不知,皇阿玛也是凡人,当年与生身额娘天人两隔,又是怎样的苦不堪言。
这样的委屈,他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亲儿再遭这一次罪呢!”
事实也证明,宜妃没有押错了宝,索额图的失势,早已在此时埋下了祸端,只是一直以来太子之位被皇阿玛谨小慎微的呵护着,用尽心思,不堪其扰。
“正是如此!
我用胤禌一命得到的教训,终身不忘。
孩子,男人的心很大,也很小。他装得下千秋,装不下一个你……
可是,晴儿,就是这样的一个皇帝,这样的一个万岁,他废了太子!”
狠狠咬唇,我终于明白了宜妃话里的意思,这一番旧事,俨然恰是影射了今日。
“他的心该有多苦!
赔了多少鲜血,谋算,心机和小心来固守的王储之位,一朝被废!
这是为何?
晴儿,你的心思这样精巧,且听我一言!
当年良姐姐既是无辜,同与我遭此一劫,如何不能幸免与难,仍被后宫摈弃?
并非仅仅是万岁对索额图恶形恶状厌弃的连累!
是欺骗!
万岁容不得的是良姐姐自始至终对他的欺骗,为索额图胁迫而制造的虚情假意。可是,没有人会知道,良姐姐之所以这多年来忍辱负重,不过是为了不走我的老路,将自己的真情久久埋葬,只为了换得八阿哥一个未来。
她为了八阿哥不被自己罪臣之后的骂名连累,与惠妃达了共识,甘愿隐退后宫,再不争宠。
她早已看透,即使没有她,也会有数不清的后起之秀,可是自己只有八阿哥了,她再也输不起了。
托付了八阿哥,她一早就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等待索额图为她设下的这个圈套,俯首认罪。
经此劫后重生,更是在我这里得到了允诺,给八阿哥争来了一个双重保险。
哎……良姐姐这一生都是在为八阿哥而活呀!”
我怔怔不言。
“好孩子,这些话藏了太久,或许也只有这一次道白于世的机会。
晴儿,不要放弃老八,他是良姐姐用性命换来的一个意外,一个让她一辈子甘之如饴的意外!
更不要放弃自己,良姐姐在天有灵,也终将会保佑你,得享永世繁华。
如若连你都放弃了,良姐姐这一生都枉然了!”
缓缓转首,泪眼遥望。
良妃,一辈子都在为了别人而活,一辈子为他人利用。
为了对万岁爷的真情,被索额图利用,为了八阿哥,为惠妃利用,为了对胤禌的内疚,为宜妃利用,为了我,如今也要……
不是不明白宜妃隐晦的劝慰。
不能放弃对皇阿玛的争取,因为皇阿玛为了我而一废太子,哪怕旋而再立,也让我终得了保全。
不……此情此景,宛如当年……
正如宜妃的提点,皇阿玛之所以废太子,继而又圈禁大阿哥、十三,禁足我,全都是因为欺骗,对他难能可贵的感情的欺骗!
“我不能……娘娘,皇阿玛或许并非本心怪罪我,可是……我终是犯了他的忌讳,更何况……又有谁能说皇阿玛对我们的打压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保护呢?”
宜妃莞尔,柔声道。
“正是这个道理。所以,不要怪他,做为一个父亲,他能做的太少,没有人能够体会他的苦衷,就连他的喜怒都不能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