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合双唇,却屡屡没有声音。
本是打了满腹的草稿,面对即将待嫁,独自把握人生,承受风雨,经历坎坷的孩子,我竟一霎失语。或许是想说的太多,又或许是一切担忧叮咛早已尽在不言中。我咬唇,轻抚她的发髻,那一早被我静心盘起的青丝,柔柔的划过掌心,心扉清凉一片。
“好孩子……”
垂落的手握紧她蜷缩在长袖下的柔荑,才发觉那里早已瑟缩一团。
倏忽间,语未落,依兰两行清泪溢满粉腮,转而一步投入我的怀里。
“母亲……不走……我不走……”
当日,稚颜如桃,娇语淙淙,犹在耳畔,那是关于无数个岁末除夕的相守。
而如今,却即将永别。
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控制自己尚算平静的语调,收紧了揽在她肩上的手臂,最后一次狠狠把她抱在怀里。
“依兰……你忘了为娘的话了么?
去做你该做的事,但永远不要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梦想和努力的机会。守住自己,守住爱你的人,还有你爱的人。凡事要懂得不是只有当下的局面,还有一个退一步的角度,不要只知一味地争强好胜,要明白何谓责任,何谓担当。
十六是我看大的……不会错……他有他的不得已,有他的无可奈何,你要知道体谅……还有……”
言及此,我再也无法抑制,喉咙哽咽到刺痛,泪淹没在依兰鬓间。
“在有生之年,与相爱之人相识相知相对相守,便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最奢侈的珍宝,要懂得惜福……”
我话音一顿。
“爱是一个美妙的际遇,往往开头轰轰烈烈,把持不住,便有后来的痛彻心扉,死去活来,剩下的不过是婚姻的稻草捆绑着彼此的骸骨……因为燃烧的太炽热,伤了彼此……倒不如将它当作一杯温水,循循经营。
但是,兰儿……记得……
若说婚姻是一场大病,蚕食激情,那么爱便是最好的一味良药,温补养生,得以气血永寿。
兰儿……和他生个孩子……或者两个……或者更多……去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生活,弥补为母的遗憾,告诉他们曾经有个老太婆也曾把他们的母亲当作上天最好的礼物,一个爱的延续……
我不要你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只要你能够享受平凡,体会一个女人最简单的幸福……这是所有做母亲的心,你要……记得……他日无论何时,不要委屈了自己的心……”
我将依兰揉进自己的怀里。
“兰儿……今天过后,我们母女……虽缘尽情灭……
但……你永远是为娘的孩子……我会日日为你祈祷……
郭洛罗?依兰……你一定会幸福……”
用力拂去兰儿攀附在腰间的手,我退开她小小的温暖的怀抱,目光错移,身后的家丁会意,示意南方远来的仆妇,立刻上前托住了她柔弱的身子。不忍多瞧,别开脸,却见藤架上的老八郁结的眉峰,深沉如海的瞳浸染了绯色的霜,仿佛即刻就要扑簌而落,归于尘土。
感知了我的注视,他抬眼,唇紧抿成线,眼中一抹晶亮的栗色,盈盈不坠。
勉力追逐了兰儿的背影终于迈出了东厢的二重门,我奔至福禄栏下,亮黄色马褂加身的侍卫交叠了矛锋。
“福晋留步!”
依兰闻言,身形一震,随即疯也似的推搡着两个壮硕的仆妇,转身抢到我脚下噗通一跪。
“母亲,兰儿不孝……”
呜咽地哭出了声,她如今才不过一个九岁的孩子。
“母亲的话兰儿字字谨记……请受兰儿三拜!”
说话间,咚咚咚就是三响,至此,在场的几个远道而来的年轻女婢也偷偷拭起了眼角,却只有一个主事的嬷嬷开了口。
“有劳福晋这些年替我们老夫人照看小姐,如今长成了如此懂事收礼的姑娘,这是我们小姐的福气!”
面目肃静不改,却语带三分柔先。
我歉然一笑。
“往后,有劳您多费心。”
双手摸索着我的衣角,依兰含泪道。
“安茜姑姑,替我好好照顾母亲。依兰枉为人女,不能尽孝。有幸来生若还能再为母女,必结草衔环报答母亲和姑姑对兰儿的养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