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倾泻

“我十六哥小时候什么模样?”

“他没和你说过?”

他咬着嘴唇,茫然地摇了摇头。

“额娘也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是啊!你的额娘又怎么会知道呢!

就连那远远一瞥,都是难得。

还要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痴痴守候,为了她丁点被牵扯的可能来讨好我。

他的额娘并没有过错,她自有自己的无奈和身不由己。

那么,小十六呢?

他小小年纪又何其无辜。

“十六啊……

他小的时候长得和你一个模样……

弯弯的眉,亮亮的眼睛……”

我一边将消炎止疼的外伤药涂在小东西的额角,一边向他讲起了十六小时候的点点滴滴。

“你身上的味道和十六哥说的一样。”

双臂一掂,我将他抱了个满怀。

“还疼吗?”

他兀自摇了摇头,追问道。

“你用的是什么香?”

童音稚嫩,却紧紧将我的心弦一扯。

晴儿……你用的是什么香……

“白梅……白梅香……宫里人大多是不用它的……”

“原来如此。”小脑袋晃悠着,“舒晴……十六哥每次哄我午睡的那个小调可是你唱给他的?”

“小调?”我纳闷,转而怒瞪他,“你叫谁呢?!我可是你八嫂!闺名是你随意叫的吗?”

他歪着个光溜溜的秃瓢,小手紧抓着我的衣襟。

“有何不可?十六哥叫得,我为何就叫不得?十六哥从来都是叫你舒晴来着!私底下,从不曾称你八嫂啊什么!”

“你……”

我被他堵得一时语塞。

是啊!他说得确实不差。

十六向来都对我直来直往,温言暖语。

可是如今的他,面对旁人,却已再不是当初那个不经世事的孩童,沉稳而冷漠。虽然我不知道这究竟为何,但终归他还是变了。再不是那个让我手把手教会涂鸦的孩子,再不是那个仰着小脸明媚烂漫的娇儿。

呵……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呢!

是的!孩子!

为今,我们哪一个人没有变呢?

可是,在我的心目中,十六还是那个躺在我怀里神情闪烁的羞涩男孩儿,一样需要我的爱怜,一样需要我的呵护。他永远都是那个让我不顾一切保护的胤禄。其它的还有什么重要的呢!

“十六给你唱的小调可是这一首?”

我轻哼着那首被十六熟唱至今的歌儿。意想不到的,今时今日,当我在将它再度唱起,心中却有一种沧桑的归属感,仿佛时间又倒流至那个乾清大殿上。屏风后的我们紧握着彼此的手,誓做比翼,以为这样就可以天长地久,可以沧海桑田。

孰料那些漂洋过海,跋山涉水的天荒地老不过是一场最华丽的谎言。

骗了他人,也骗了我自己……

“舒晴,你怎么哭了?”

一双柔嫩的小手抚上我的侧脸。

“十六,我好后悔啊……

后悔自己做了这么多错事……

我是真的傻……”

“舒晴,我是十八……

是胤衸……”

原来,已见沧桑的是我的一颗心;已见荒芜的是这早已无可挽回的结局……

我想,我是真的老了……

眼看入夜,我不顾十八的撒泼耍赖,硬是生拉硬拽地将他赶出了房。

“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去!不然,明儿个我就向皇阿玛告状,说你不听话,把你一个人留在行宫!”

“你!”他气鼓鼓地指着我,“以后我可不再找你玩儿来了!”

“又不是我央着你来的!就你这小混世魔王,不来我这儿,我还图个清净呢!”

被我奚落得没了脾气,这小鬼头才垂头丧气地朝殿门走去。

“福晋,恕奴才有罪。”

我皱眉。

“怎么?”

“奴才是跟在十八阿哥身边的小洪子。”

“哦。”瞧见十八也疑问地转身望着小洪子,我纳闷道,“你何罪之有?”

“回福晋的话,十八阿哥有命,奴才们不敢不从,更何况十八阿哥向来是体恤奴才们的,奴才们自当誓死效忠小主子。不过,这会儿已过了子时,十八阿哥的寓所又是离万岁爷的正殿最近……”

我心下暗笑。

好聪明的奴才!

这是要给自己和自己的主子找后路呢!

若是这时辰回去,万一像小燕子一样被皇帝老子抓个正着,就算不是康熙,哪怕就是一个太监丫鬟的也是个事儿啊。

有我做他们的挡箭牌就不一样了。一句去被我邀去走动走动,不就顺利过关了吗?!

嘿,这小子有点意思!

“奴才的命倒是不打紧,就是怕小主子受了委屈。还请福晋给奴才指点一二。”

瞧瞧这张利嘴吧!还指点你?!咱俩这是谁指点谁呢!

呵……也就是碰上的是我!换个人恐怕你的脑袋还真有点松动了。

“得了得了!多了不起的大事儿啊!我跟你们走一趟就是了!有个什么万一,也好有个照应。放心!有我在谁也受不了委屈!”

我狠狠冲他额头就是一个爆栗。

“走!”

虽说焦炎的夏火难捱,不过这里地处偏北,历代是避暑的好地方。

尤是夜晚的风,吹起来,格外的舒爽。

“舒晴!”

“恩?”

看着小十八扬起的小脸儿,我笑了。

“困了吧?!回去以后,给我老老实实睡觉去,恩?!明早还要早起。”

我转身冲一直矮身跟在后面的小洪子招呼道。

“看好你家主子,回去以后可别再到处乱跑了。那些侍卫哪里是这么好糊弄的。你们这一回是侥幸,下回要是让老人逮住,那可是谁也救不了了。你的小命不要了么?十八年纪尚幼,你们更应该多拦着些,就是拗不过,也可以报了上头再行事。这样匆忙之间,万一出了个好歹,你们哪里吃罪得起。以后可再不兴这样莽撞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