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副部长看着何成局,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拿起笔,在提案纸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把纸转过来推向何成局。
“独立编制、独立签字权——可以写进个人任命书。个人生活不受干涉——这个词太模糊。我换个措辞:中层干部的非公务时间管理权限归个人自主,不纳入绩效考核范畴。”
何成局低头看纸。马副部长的字写得很好——行楷,横平竖直,撇捺带锋,一看就是练过的。他看完了,把纸叠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把铝钥匙放在同一个位置。
“行。”他站起来,伸出手,“那我们就先说定了。”
马副部长握住他的手。两人隔着折叠桌握了三四秒。韩教官在旁边把手枪组装完,弹匣推进去,咔哒一声,拉动套筒,子弹上膛。她没有看何成局,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了然于胸的微表情。
何成局往帐篷外走,经过韩教官身边时停了一下。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往她面前的桌子上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拆枪留下的那滩枪油上,浮在油膜表面没有沉。“韩教官,改天跟你请教枪法。”
韩教官抬头看他。黑眼睛,瞳仁很亮,不是何成局那种算计的亮,是猎人在瞄准镜里看到猎物进入射程时的那种亮。“何主管。我听说你擅长用储物空间装物资——不知道能不能装子弹。”
“能装。”何成局把烟叼回嘴角,“就是装多了头晕。”
他掀开门帘出了帐篷。外面阳光晃眼,他眯着眼睛站了片刻,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大刘从后面跟上来,走到并排的位置,压低声音:“你在帐篷里说的——‘个人生活不受干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就是没人管我干什么。”
“包括欺负女同学。”
何成局扭头看了大刘一眼。大刘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疤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浅红色,散弹枪握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刘,”何成局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递过去,“你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你背过我,我背过你。但你别管我怎么活。我找靠山不是为了当好人——是为了不挨打。现在唐婉晴的制度管我,张磊天天盯着我的漏洞,林晓晓手里捏着联签权。我那间仓库连多拿一包饼干都有人查。你以为我想待在这种地方?”
大刘没接烟。他盯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散弹枪往肩上一甩,大步朝校门走去,走得很快,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响。走了大概二十米,停住了,没回头。
“你变了。停职那七天我以为你变好了。结果你是嫌这儿的规矩太多。”
“我没变。是你把我想错了。”何成局把烟塞回烟盒,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路障,谁也没再说话。
仓库里,林晓晓正蹲在货架前核对有效期清单。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何成局进来——他脸上那个表情她认得。三个月前他搭上霍征那条线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兴奋、算计、还有一种等着看别人反应的跃跃欲试。
“帐篷里谈了什么。”她站起来。
“柴油换食品。比率谈妥了。”何成局走到货架前面,随手拿起一罐午餐肉,看了看保质期,又放回去。他没有看林晓晓——不是不敢,是在组织措辞。林晓晓太了解他了,能从他的语气停顿里听出他没说的话。
“还有呢。”
“还有——马副部长说合并后可以给我一个副部长的位置。联合后勤部。三倍物资,独立签字权。”
林晓晓把登记表放在货架上。她的动作很轻,但登记表碰到金属货架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粉色笔夹在封面上的回形针松了,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你答应了。”
“我答应考虑。”
“考虑。”林晓晓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出现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验证了的苦涩,“你进帐篷之前就想好了。你带烟就是为了套近乎。你问人事权的时候已经在谈条件了。你从来不是‘考虑’——你每次说‘考虑’,其实已经答应了。”
何成局没反驳。他把铝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货架上。这是林晓晓给他的那把值班室钥匙,铝的,边缘没有磨损,七天前她把它放在值班室折叠桌上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昨天她还给他,现在他又还回去。“值班室的钥匙。行军床我睡够了。”
林晓晓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然后她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里。铝制钥匙很小,她握紧的时候钥匙齿从指缝间戳出来,硌得掌心生疼。
“今天下午我去给你办了交接——物资调配权完全交回,联签权保留。我以为你是要跟我并肩守这个仓库。”她把钥匙放在登记表封面上,和那把铜钥匙并排。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并肩守仓库?”何成局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荒唐的笑,“唐婉晴的制度里,我连多给女生一包饼干都要三人签字。张磊天天在后面盯着我的漏洞。你拿联签权管着我,每一笔灰色配额都归档——这叫并肩?这叫监视。我在这个仓库里就是个被拴着链子的仓库管理员。”
“那是因为你以前——”
“我以前怎么了?末日前我就是个普通学生,逃课作弊被辅导员点名。末日之后没人管了,陈猛罩着我,我在仓库里爱给谁多发一罐午餐肉就给谁。郑彪在的时候,他踹人我递烟,他让我‘关照’女生我关照。方晴在的时候我收敛了点——不是因为我变好了,是因为方晴会打人。”何成局走到林晓晓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现在方晴走了。唐婉晴用制度管我。你拿联签权卡我。张磊随时准备审计我。我在这栋楼里活得跟末日前没区别——被规则捆着,被人盯着。天枢区给的条件是独立编制加独立签字权,我凭什么不去?”
林晓晓抬手,把铝钥匙砸在何成局脸上。钥匙是铝的,不重,砸在颧骨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但何成局被打愣了——不是疼,是他没想到林晓晓会动手。三个月前她在仓库里手抖得连登记表都握不住,现在她敢拿钥匙砸他的脸。
“你不配拿这把钥匙。”林晓晓的声音没有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咬紧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值班室的钥匙是给你做人的机会。你在行军床上睡了七天,我以为你在想怎么改。结果你在想怎么找个更大的笼子——然后继续当你那个混蛋。”
何成局摸了摸颧骨上的红印,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铝钥匙。然后他弯腰捡起来,放在货架上,和铜钥匙并排。
“你说得对。我就是在找更大的笼子。这个笼子的规矩太多,我嫌挤。”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了,没有回头,“联签权你留着。灰色配额的账你继续记。反正天枢区的独立签字权不需要联签。你的粉色笔——管不到那边。”
林晓晓站在原地,货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她感觉自己被那些标签包围了——抗生素、止痛药、巧克力、香烟,每一张标签都是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和他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
何成局走出仓库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唐婉晴。
唐婉晴刚从治疗室出来,白大褂袖口上又多了两块碘伏渍,手里拿着处方单。她看见何成局从仓库里走出来,颧骨上有个红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没注意到,是注意到了但不打算先开口。
“唐姐。”何成局先开口,“柴油换食品的比率谈妥了。同步交付。交接地点在仓库门口。”
“嗯。”唐婉晴等着他继续说。
“另外——天枢区给的合并条件,我可能会接受。”
唐婉晴没有惊讶。她把处方单翻到下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递给他。不是处方——是一份库存调拨单。上面写着:“从即日起,何成局不再担任后勤与资源调配科主管。仓库物资调配权暂由医疗队物资专员林晓晓代理。恢复时间待定。”
“你停过我一次职。”何成局接过调拨单,低头看着那行蓝字,“这次不用你停。我自己走。”
“你不是自己走——你是选好了下一个靠山。”唐婉晴把笔插回口袋,白大褂胸口的笔插位置已经磨出了毛边,“停职七天是给你机会。你用这七天证明了你可以在没有靠山的情况下独立做事——药房任务、食堂道歉、调解程序。我以为你会选第三条路。结果你选了最熟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