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八章 三界缝隙

猎杀财神 师者海海

他站起身来,将碎片重新收入怀中,“地图上的陨星原便是此处。接下来就等甲子月圆了。”

第二天便是六月十五,甲子月圆之夜。

黄昏时分,陆悬鱼让张横和亲兵们在天坑外围扎营等候。张横将腰刀往身前带了带,脸上写满了不放心。

“大人,要不要带几个弟兄一起下去?这鬼地方看着就邪门,多几个人多几把刀总是好的。”

“不必。三界缝隙的空间极不稳定,凡人肉身进去会被时空煞气瞬间侵蚀。我有通界石碎片护体,崔钰有符文护身,云团有貔貅血脉,你们没有这些防护,进去反而是送死。”

陆悬鱼拍了拍张横的肩膀,“你们在天坑外围守着,若超过一周我们还没出来,便立刻回邺城向陛下禀报。”

张横抱拳行了一礼,没有再坚持。

陆悬鱼带上云团和崔钰,三人沿着天坑边缘一条窄陡破碎的羊肠小道,往下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小路两侧的岩壁上嵌着无数细小的通界石碎屑,碎屑在越来越浓的金绿色光雾中自行发光,将整条小路映得像是走在一条由萤火虫铺成的隧道里。云团在最前面探路,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碎石路面上,不时回头确认主人和崔钰都还跟在身后。

终于,他们在天坑深处,一处被金绿色光雾笼罩的凹谷中停下了脚步。凹谷不大,只有几丈见方,但谷底平坦如砥,地面上铺着一层软厚的金绿色苔藓。那些苔藓在光雾的映照下自行发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凹谷四周的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符文的刻痕里嵌着暗金色的金属丝,金属丝在光雾中自行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从丝线深处溢出一圈淡柔的暗金色涟漪。

“三界缝隙的入口不止一个。这道裂隙是通界石陨落的核心冲击区,通往墨守之堡的路从这里进去最近。”

陆悬鱼从怀中取出通界石碎片托在掌心,玉片上的金绿色光芒,和凹谷中那些符文金属丝的光芒交相辉映,“谢道韫查到的古籍上说,‘每逢甲子月圆,通界石残力最盛,三界壁垒最薄。此时以貔貅之息探之,可寻得缝隙入口。’”

云团早已感知到这片凹谷的异样。它体内的通界石碎片,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频率振动,翠绿色的光芒从它银灰色的皮毛深处同时涌出,将它整个身体都染成了一团半透明的金绿色光球。它走到凹谷正中央金绿色光雾最浓最密的位置,四只爪子稳稳地抠在那些发光的苔藓上,昂首挺胸。

然后它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纯亮猛烈的金绿色火焰。那是貔貅天生便能吞吐的天地本源之火,以通界石碎片为引,以貔貅血脉为基,火焰出口的瞬间,便将整片凹谷都照成了一片刺目的金绿色。

火焰喷出的瞬间,凹谷四周岩壁上那些上古符文同时亮了起来。无数道细密的金绿色光线从符文的刻痕中激出,在空中交织、缠绕、编织,最终在凹谷正中央的上空,凝聚成一道极亮极细的金绿色光缝。空中裂开一道光缝,光缝的边缘不断地涌出无数极细极微的光屑,光屑在空中无声地飘散,将整片凹谷都笼罩在忽明忽暗的金绿色光晕之中。

光缝内部深远幽暗,望进去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感知到,有无穷无尽的时空乱流在光缝深处翻涌不息。

陆悬鱼深吸了一口气,怀中的通界石碎片滚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衣襟。他伸手将碎片紧紧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股古老纯正的天道本源之力顺着经脉涌入四肢百骸,然后回头看了崔钰一眼。

“崔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把通界石碎片贴在胸口,天道律令的脉动会替你稳住魂魄。时空错乱只是隧道中的正常现象,不必慌乱。”

崔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定神符贴在陆悬鱼后背至阳穴上,符纸触到魂魄的瞬间便自行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沿着经脉从后背涌入识海。

陆悬鱼将玉片贴在胸口,迈步踏入那道光缝。

脚踩下去的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脚不是踩在实地上,而是踩在了一道薄脆不可靠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透明膜上。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周围所有能够用来定位的参照物,全部在视野中同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暗扭曲的隧道,隧道四壁不断地翻涌着无数细碎混乱的光影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段被撕裂的时空,在他周围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碰撞、重叠。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眩晕,而是一种从识海最深处同时向四肢百骸扩散的、无处着力的悬空感。这种感觉不同于灵魂出窍时那种温和的、被某种力量稳稳托着的下降,也不同于在典籍库中,被孔固的礼法囚笼困住时,那种被规则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的窒息感,而是一种更加原始,也更加混乱的,完全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描述的错乱。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坠落,分不清周围的那些光影碎片是过去的记忆还是未来的预演,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魂魄还是肉身。他只能紧握手中的通界石碎片,让那股天道律令的脉动,替他勉力稳住那摇摇欲坠的意志。

崔钰紧随其后踏入了光缝。他早有准备,在踏入光缝的前一瞬,便又在自己胸口膻中穴贴了一枚定神符。符纸贴在他胸口时自行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沿着他的经脉游走全身,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薄的暗红色光罩之中。

他穿过光缝时比陆悬鱼从容得多——那些时空碎片在他周围飞速掠过,但他目光始终没有从陆悬鱼的背影上移开。他从怀里取出那叠早已准备好的破障符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在墨平的幻境结界被触发的瞬间激活。

隧道四壁那些时空碎片还在不断地翻涌。光影扭曲纠缠,过去和未来在这里不再有先后之分。

陆悬鱼紧握着通界石碎片,勉强维持着向前走的步伐,但他的识海深处已经被那些碎片搅得剧烈翻涌。光与影在他眼前疯狂旋转,他看到自己给穷道士披上旧棉被的那个寒夜,看到古战场上项武的长戟劈下来时溅起的金色火星,看到孔固在典籍库伏案抄书时,竹简上被泪水洇开的墨迹,看到比干在坐忘亭里弹琴时,琴弦崩断溅起的金色碎屑。

这些画面他还能分辨——那是从前发生过的事。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更多他从未见过的场景——姐姐站在一扇朱漆大门后面,手里拿着他托人辗转送去的信,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苍老;比干坐在三界之外的某颗星辰上,面前是一张他从没见过的古琴,琴弦只有四根却弹出了他从未听过的曲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这一步便踏入了另一块时空碎片之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隧道里了。

他站在邺城平安巷旧杂货铺的堂屋里,午后的阳光从半掩的门板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无声地飞舞。桌子还是那张老榆木桌子,桌面被算盘和铜钱磨得光滑如镜,桌角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茶壶,壶嘴里还冒着淡轻的热气。墙上的旧账簿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角,账簿上用炭笔写的数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依稀辨认出是父亲的字迹。厨房里传来极轻极细极熟悉的脚步声——那是姐姐在烧水。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这不是时空碎片里那种遥远的、隔着屏障的幻影——这太真实了。他脚下踩着的那块青砖微微松动,那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那块松动的青砖。空气里弥漫着姐姐烧水时,从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烟气,混着厨房角落里那几坛腌萝卜的酸咸味,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然后他听到了姐姐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而轻柔。

“弟,帮姐拿一下盐罐。”

他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转身朝厨房走去。

他的脚踩在那块松动的青砖上,砖面微微翘起又落下,发出一声他从小听到大的嘎吱声。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姐姐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灶膛里的火光,将她淡青色布裙映得温暖而柔和。她正在往锅里撒盐,左手端着一只粗陶小碗,右手捏着一小撮盐从碗沿上缓缓捻下,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她每次撒盐时都会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用心数每一粒盐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