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博物馆坐落在老城区的解放路上,一栋民国时期的洋楼,青砖灰瓦,门前两棵百年梧桐把阳光筛得满地碎金。下午两点四十分,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法桐落叶的涩香。
楼明之站在博物馆对面的公交站台下,没有急着过去。他隔着马路观察了十分钟——博物馆正门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武侠文化展暨青霜门历史文献特展”。门口停着三辆黑色商务车,车牌都是省城的。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在台阶上走来走去,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
“三点整,你进贵宾室。”谢依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在博物馆西侧的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贵宾室那扇窗户。“我在外面盯着。如果十五分钟你没出来,我就进去。”
“别冲动。”
“我比你冷静。”谢依兰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师叔醒了,刚才医院的电话。他说了一句话——‘小心许又开的左手。’”
“左手?”
“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太虚弱了,说完又昏过去了。”
楼明之挂了电话,穿过马路,走上博物馆的台阶。门口的工作人员验了他的身份证,态度出奇地客气,直接把他领到了二楼的贵宾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有人说话,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低沉缓慢,一个尖细急促。
楼明之推门进去。
贵宾室不大,布置成了茶室的模样。靠窗摆着一张红木茶桌,桌上煮着水,水汽氤氲。窗边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式褂子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端着紫砂杯慢慢呷茶。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戴着一只黑檀木的珠串。
许又开。楼明之在杂志封面上见过这张脸,但真人比照片上更瘦、更老,颧骨高耸,皮肤松弛,唯有那双眼睛——镜片后面的眼珠漆黑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茶桌对面坐着另一个人——沈渡,他比昨晚看起来更放松,翘着二郎腿,正往嘴里塞一块绿豆糕。
“楼队长,请坐。”许又开的声音低沉温和,像一个教了半辈子书的大学教授,“茶刚泡好,正山小种。虽然现在是秋天,但喝红茶不碍事。”
楼明之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目光从许又开扫到沈渡,又扫回许又开。
“我师父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许又开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对。”
“你杀了他?”
“我为什么要杀他?”许又开笑了笑,放下茶杯,“你师父查青霜门的事,查到了我头上。他来找我对质,我跟他聊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走了,说要去找一样东西。三天之后,他死了。被定性为意外坠楼。”
“意外?”楼明之的声音里带着压了五年的火气,“我师父当了二十年刑警,平衡感比猫还好。他会意外坠楼?”
“我也觉得不会。”许又开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但当时没人信你,对吧?因为你在查你师父的案子时,查到了不该查的人。那个人比你师父的案子大得多,大到可以让你脱掉警服,大到可以让检察院以‘涉嫌伪证’对你立案。你被革职,不是因为你犯了错,是因为你离真相太近了。”
楼明之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走到茶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来。许又开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你师父那天晚上告诉我一件事。”许又开端起自己的杯子,目光透过水汽看着楼明之,“他说——‘青霜门的剑谱是假的。二十年前被抢走的那本,是门主临时刻的仿本。真谱从来没有离开过青霜门。’”
“所以你知道真谱在哪?”
“我不知道。但你师叔应该知道。”许又开顿了顿,“他昨晚还活着,对吧?”
楼明之没有回答。
许又开笑了笑:“别紧张。我要是想杀你师叔,他活不到昨晚。沈渡去汇丰楼,确实是去救他的。只不过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那帮人先动了手,你师叔的手指就是他们砍的。”
“哪帮人?”
“买卡特的人?还是另一拨?”许又开把茶杯放下,推了推眼镜,“楼队长,你以为青霜门的事只有三方在抢——我、买卡特、还有你。其实不止。二十年前参与血洗青霜门的人,至少有五方势力。我算一方,买卡特的父亲算一方,还有三方,这些年一直在暗处。他们比我和买卡特都更怕真相浮出水面。”
“哪三方?”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椅子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楼明之面前。纸上印着一张二十年前的旧照片,照片上有七个人,站在一间破旧的祠堂里。七个人都穿着青色长衫,腰间佩剑,面容严肃。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青霜门,丁丑年秋,最后一次合影。”
“这七个人,是青霜门最后的骨干。”许又开的手指从照片上依次点过,“门主宋青霜夫妇,护法买振国——也就是买卡特的父亲,护法沈望岳——沈渡的祖父,还有三个长老。二十年前的那一夜,七个人死了四个。宋青霜夫妇、沈望岳、还有一个长老。活下来的三个——买振国失踪,另外两个长老,一个叫骆秉文,一个叫贺千山,至今下落不明。”
楼明之盯着照片上那七张脸。宋青霜站在正中,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他的左手搭在身旁妻子的肩上,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镯子——护心镯。跟谢依兰师叔手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骆秉文和贺千山。”楼明之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骆秉文后来改名叫骆嘉铭,去了北京做律师。贺千山去了香港,做古董生意。”许又开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两个人,一个管着法律,一个管着文物。青霜门的东西要出手,要流通,要洗白,离不开他们。你师叔查到的那些证据,最后都指向这两个人。但问题是——你动不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