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的早茶,吃的不是茶,是消息。
悦来酒楼三楼的雅间里,窗棂半开,珠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混着楼下早点摊的蒸汽飘上来,把屋里的红木桌椅熏得湿漉漉的。桌上摆着虾饺、凤爪、叉烧包、马蹄糕,还有一壶刚沏好的铁观音,热气袅袅,却没人动筷子。
何成局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潮州武装海商林振邦,右手边是佛山冶铁巨商陈启沅。三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寻常绸缎长衫,看着像三个凑在一起谈生意的富家翁,可眼神交汇时,那股子刀光剑影的锐气,比桌上的热茶还烫人。
“何大人,”林振邦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潮汕口音的粤语听起来格外沉郁,“您昨夜信里说的事,我查过了。怡和行那三批‘药材’,是从澳门‘德记洋行’转手的,德记的老板是个葡萄牙人,跟阴煞教的‘血蝎堂’有十年的老交情。他们走的是海关‘免验’通道,用的是两广总督衙门签发的‘军需特批’文书。”
“军需特批?”何成局端起茶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谁签的字?”
“总督府的幕僚,姓吴。”陈启沅接话,他是佛山人,说话干脆利落,“此人贪财好色,去年纳了个姨太太,彩礼就是怡和行送的三千两白银。我让人查了他的账本,最近三个月,他从德记洋行收了五笔‘润笔费’,加起来足足八千两。”
何成局放下茶碗,茶汤在碗里晃了晃,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八千两买一张“军需特批”,这笔买卖做得够黑。可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免验通道”。这意味着阴煞教的邪器材料,是堂而皇之从海关进来的,连检查都没经过。
“也就是说,”他缓缓道,“阴煞教不仅有洋人撑腰,还有官府的人给他们当保护伞。”
“不止。”林振邦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推到何成局面前,“这是德记洋行上个月的出货单副本。除了朱砂、水银,他们还运了一批‘西洋钟表零件’,可重量不对——一百个钟表零件,怎么会有三百斤重?我让人拆开看过,里面全是精炼过的‘尸油膏’,用锡罐封着,外面贴钟表的标签。”
尸油膏。
何成局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炼制“万灵血煞阵”阵眼的核心材料,比朱砂水银珍贵十倍,也邪性十倍。用它做阵眼,阵法一旦启动,不仅能摄取活人精气,还能将怨气凝成“煞傀”,供邪修驱使。
“好大的手笔。”他低声说,手指捏紧了那张出货单,“他们是要把整个城西难民营,变成一座养煞的炼狱。”
陈启沅皱眉:“何大人,此事牵扯太广。总督府的幕僚、海关的免验通道、洋行的走私网络……单凭我们三人,恐怕撬不动这根链条。”
“撬不动也要撬。”何成局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林大哥,你的船队能不能在珠江口设个‘暗哨’?不用拦船,只要盯住德记洋行的货船进出时间,记下船员名单就行。陈大哥,你的冶铁厂里有不少退伍的老兵,能不能挑十个靠谱的,扮作苦力混进城西难民营?不用动手,只要盯着那口枯井周围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用‘响箭’通知我。”
林振邦和陈启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没问题。”林振邦点头,“我的船队里有二十个疍家女,水性最好,扮作渔妇在江上洗衣裳,没人会怀疑。”
“我这边也妥当。”陈启沅补充,“十个老兵都是跟我从佛山打出来的,嘴严手稳,绝不会露馅。”
“多谢两位大哥。”何成局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一揖,“此事若成,广州城十万百姓的安危,就系于诸位身上了。”
“何大人言重了。”林振邦和陈启沅连忙起身回礼,“我们虽是商人,却也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广州城要是乱了,我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
三人重新坐下,这才拿起筷子吃早点。虾饺还是热的,咬一口汤汁四溢,可谁也没尝出味道。他们吃的不是早茶,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前的最后一顿饱饭。
辰时三刻,城西难民营。
黄麒英带着十个宝芝林弟子,背着药箱,打着“义诊”的旗号进了难民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戴瓜皮帽,手里摇着把蒲扇,看着就像个走街串巷的老郎中。弟子们也都换了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点灰,混在难民堆里毫不起眼。
“各位乡亲!宝芝林黄师傅来给大家看病啦!不收钱!不收钱!”一个弟子扯着嗓子喊,声音洪亮,传遍了半个难民营。
难民们起初不敢靠近,直到看见黄麒英蹲下身,给一个瘸腿老汉揉膝盖,又拿出药膏给他涂上,才渐渐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