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玄帝庙三叩首

四月二十七,九宫山北麓。

十日了。

从李家铺那口被鲜血浸红的粟米锅边杀出来,李自成身边只剩下这二十余骑。

十天里,他们不敢走官道,不敢近村庄。

白日躲在密林深处,夜里循着星辰摸向东南。

饿了,由亲兵张弓射些山鸡、野兔,剥了皮,匆匆烤熟了就得把火熄灭掩埋,生怕留下踪迹。

有一日什么都没打到,十几个人蹲在溪边刨了半宿的野葛根,嚼得满口发涩。

李自成的战袍破烂,外头罩着一件从死人身上剥来的粗布短褐。

他不再是那个在西安登基、命人铸“永昌”钱、写“永昌”诏的大顺皇帝。

他只是山道上一个牵马而行、脊背微驼的独眼汉子。

“陛下。”张鼐从后头赶上来,递过水囊。“翻过九宫山,就是江西地界了。”

李自成接过水囊饮了几口,抬头往东南望。

层层叠叠的山影压在天际,翻过这道山,入了江西境内,再去寻白旺、袁宗第所部。

只要还有一支建制在,他就能等到侄子李过的西北军集结。

“走。”

山道转过一处凹地,视野豁然开阔。

林梢之下现出一块平地,平地尽头,一间灰瓦小庙依着山壁而立,庙前立着一根残破的旗杆,几株老松被山风刮得半边秃。

“是个庙。”一名亲兵压低嗓门。

李自成勒住马。他眯起独眼,看了半晌。庙门上方悬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字迹被风雨啃得只剩下轮廓,勉强能辨出“玄帝”二字。

“真武祖师的庙。”李自成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响。

陕北也有玄帝庙,乡里人春秋赛神,杀猪宰羊,唱几出戏,方圆几十里的男女老少全聚到庙前的空地上。

那时候他还叫李鸿基,挤在人堆里看戏。

“弟兄们在这儿歇一歇。”李自成把马缰丢给亲兵。“马也饮点水。”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双喜,你带人在外头守着。额进去。”

张鼐迟疑片刻:“义父要进庙?”

“额去拜拜。”

张鼐张了张嘴,终究没拦,点出两个亲兵跟了上去。

小庙只一间主殿,神台上供着真武大帝的塑像,泥胎彩绘剥落了大半,披发赤足,一手按剑,脚下踏着龟蛇。

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截烧尽的香脚,炉灰早已凉透。

李自成在门槛处站定,慢慢解下腰间那把天子剑。他双手捧着,放在地上。

然后他跪了下去。

李自成低着头,额头几乎抵到地上。

他这一辈子跪过的人极少,跪过爹娘,跪过高迎祥的灵位,后来做了闯王、做了皇帝,便再没跪过任何人。

此时他跪在这尊泥胎前,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又低又哑。

“真武祖师……鉴额困厄。”

殿外的山风把松枝刮得呜呜作响。

“额李自成,起兵十六年,打了半个天下。

如今兵败到这般田地,身边只剩二十余骑。

祖师若肯垂灵护佑,便让那八旗追兵迷了山道,让额在这山里寻得些粮草,让额顺顺当当翻过这座山,会合上旧部,麾下兵马完好无损……”

他声音发颤。

“只要留额一条命,他日额重整大军,再定天下,定将这座庙宇翻修一新。重塑金身,岁岁香烛不绝,厚报祖师恩典!”

说完,他伏下身,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叩完第三个头,李自成双手撑着地面,作势要起。

就在这一息之间,他后颈猛然往下沉去。

那不是酸,不是麻,是一股说不清的千钧之力,从肩背上生生压迫下来。

他两条膀子使足了力气,竟撑不起自己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