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南京。
留都的春雨歇了三日,秦淮河两岸的柳絮飞得更凶,粘在六部衙门剥落的朱漆门柱上,扫也扫不净。
行在急递抵京。
背插红旗的驿卒一路冲开街道,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直奔通政使司。
急递上只有两行字。
圣驾已至九江,行在移设九江府总督衙署。
城中的气氛顿时大变。
起先,百官还能自欺欺人。
安庆是南京西大门,天子坐镇门户,未出留都的臂膀之外。
朝堂上还有人高呼万岁,颂扬陛下有宣宗皇帝亲征的气象。
可九江深入江西腹地,与南京隔着安庆、池州、太平三道关节,几百里水路。
天子驻安庆,顺流而下一日夜可还京;驻九江,近千里水路,风信不顺时十日都未必能到。
而天子去九江明显不是为了守,是打。
礼部衙门值房。
一名主事捧着抄本,纸张在手里直哆嗦。他把抄本送到郎中案上。
老郎中看完,仰起头靠在椅背上。
“北都新丧,山陵未安,天下兵马未整。此时言进取,是万乘之尊轻蹈险地。”
这句话,一日之内传遍留都各衙。
吏部左侍郎陈盟最先发动。
他案上的蜡烛烧尽两根,那份奏疏昨夜三易其稿。
“诸公。”
他把稿子按在堂中大案上,视线扫过堂内十余名郎中主事。
“不是我等不知陛下雄心。文华殿那一日,陛下说的话我都记得。
可陛下当日金口亲许,驻跸安庆,不越九江。”
“如今呢?”
鸦雀无声。
“如今行在进了九江城!”
陈盟手指重重叩击桌面。
“左军新编,闯贼建虏离九江不过咫尺!陛下在城中,是要跟建虏隔着一道墙对坐?”
“侍郎的意思是……”
“上疏。”陈盟直起身子。
“请太子驰奏行在,恭请回銮。”
有人压低嗓音:
“陛下的脾气,部堂不是不知。
文华殿上刘宪台举笏板拦驾,被陛下拿宣宗皇帝的成法堵得死死的。如今再去谏……”
“国本安危四个字,压不住你的胆子?”陈盟厉声打断,一把抖开手里的稿纸。
“今日不是三五人上疏。今日要六部九卿、科道两班,联名。”
联名。
那不是谏,是整个留守朝廷的集体意志。
奏疏传了六个衙门。
户部先接。
史可法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朝廷的粮饷、兵源,全靠江南这几郡。
行在往西一步,补给线就拉长一段,而这条线只有一条长江水道。
安庆是总枢纽。南京的粮米、军械、民夫,全在安庆集结转运,再溯流西送。
“一旦安庆或沿江要点有失。”
史可法搁下毛笔,看向周边的户部官员。
“御驾的退路和粮道,同时断绝。”
他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兵部堂上,暂署尚书事的兵部左侍郎吕大器,案边摆着江北各镇的塘报。
小池口、湖口、彭泽的兵力布置图上,朱笔圈画密密麻麻。他懂天子的部署精密,可凡兵事无万全。
“陛下若在安庆,江北纵有变故,尚可从容调度。”
他终于落笔签下名字。
“陛下在九江,我等在南京,连塘报都要走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