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明陵现火鼎,符文遭泄密
民国二十二年,十月三十日。
深秋的南京城,早已褪尽暑气,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往来如梭,却少了盛夏的喧嚣,多了几分萧瑟之意。天刚蒙蒙亮,街头巷尾的报童便攥着刚印好的报纸,扯着嗓子沿街叫卖,《中央日报》与《民生报》的头版通栏,赫然印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令,一行行冷峻的文字,瞬间揪住了所有南京百姓的目光。
往来的行人纷纷驻足,掏钱买下报纸,凑在一起低头细看。那是委员长蒋中正亲自签发的命令,行文端谨,措辞郑重,字字都透着军国要务的紧迫:因首都国防工事勘测、协同进行军事演习之故,自十一月二日起至四日止,对紫金山全域,包括明孝陵、中山陵两大陵区在内,实行为期三日的临时戒严,全域封闭,禁止任何无关人员进入,步道、车马道尽数管制,不许逗留、不许窥探,违者以贻误军务论处。
消息一出,整座南京城都泛起了细碎的议论声。紫金山乃是南京城东屏障,更是国父陵寝所在,寻常时候便是管控森严。自九一八之后,国民政府在南京已经举行过数次军事演习,都在紫金山一带进行,如今南京市民都已见怪不怪了。不过今年初长城抗战打响,日军进逼平津,如今停战不足半年,骤然又以国防军务之名戒严三日,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怕是北方局势再度紧张。
戒严令生效的第一日,天还未亮,明孝陵内便已悄然布下天罗地网。戴笠一身深色中山装,外罩黑色风衣,腰间别着配枪,面色冷峻地站在明孝陵翁仲路前,最后一对石象正中的一片空地上,身后跟着唐纵和数十名精选的行动队特务,个个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手中枪械上膛,将整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晨雾尚未散尽,陵内古柏参天,枝叶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柏枝混合的清冷气息。尹继祖站在戴笠身侧,目光扫过眼前的地面,指尖轻轻点了点一处看似寻常的青石板,声音低沉笃定:“戴处长,就在此处,往下三尺,便应是藏鼎的石函。”
戴笠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抬手示意身后的特务动手。这些特务皆是训练有素之人,动作麻利,手持锹镐、撬棍,小心翼翼地清理地表浮土,撬开孝陵铺路砖石,小心向下挖掘,生怕破坏了地下物件。不过半个多小时,铁锹便触碰到了坚硬的异物,刨开泥土,一块通体漆黑、厚达寸许的铁板赫然出现在眼前,铁板边缘铸有细密的纹路,与四周的砖石严丝合缝,若不是精准定位,寻常挖掘根本难以发现。
“快,小心撬开!”戴笠眼神一凝,上前两步,盯着那块铁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几名宪兵合力,用撬棍穿过铁板上的提环,缓缓撬动铁板,只听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厚重的铁板被缓缓移开,下方露出一个方形的石函,石函由整块青石凿刻而成,表面光滑,历经两百多年岁月,依旧完好无损。函中,一尊通体暗红、刻有繁复火纹的大鼎静静置于其中,鼎身厚重,纹饰古朴,鼎足沉稳,即便深埋地下百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威严,正是南方火行宝鼎。
阳光穿透晨雾,洒落在火鼎之上,赤铁石雕成的鼎身泛起淡淡的棕红色光晕,纹路间的尘土被轻轻拂去,更显古朴厚重。戴笠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火鼎,确认无误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随即沉声吩咐:“妥善护送,不得有半点损伤,即刻运往考试院妥善存放,严加看守!”
一众特务宪兵不敢怠慢,用特制的木架固定好火鼎,小心翼翼地抬上卡车,沿着戒严管控的密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明孝陵。紫金山的戒严依旧,外人丝毫不知,这三日看似寻常的国防勘测,早已让一件尘封两百年的镇国重宝,重见天日。
民国二十二年十一月五日,钟山戒严解除的第二日,南京城的报业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依旧是《中央日报》《民生报》头版头条刊载消息,称此次紫金山国防工事勘测期间,于明孝陵一带意外发掘出清代康熙年间镇国宝鼎,乃国之重器,现由国民政府妥善保管,以彰国运昌盛。而向来擅长捕捉市井谈资的《南京晚报》,更是直接拿出整版篇幅,大肆渲染康熙五鼎镇国运的传奇旧事,从五鼎的由来、铸鼎的深意,到此次出土的细节,添油加醋,编造了无数离奇故事,将五鼎塑造成庇佑家国、稳固国运的无上至宝。
虽说报道内容真假难辨,多是捕风捉影的杜撰,可在那个时局动荡、百姓人心惶惶的年代,这样的消息无疑给了众人一丝精神寄托。一时间,南京城内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康熙五鼎,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更是将五鼎的故事编得绘声绘色,听者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对这几尊镇国宝鼎,充满了敬畏与好奇,五鼎出世的消息,短短数日便传遍了金陵城,乃至周边州县。
而远在华北的日本特务机关内,却是另一番焦灼景象。
土肥原贤二刚接到青岛日本间谍发来的密电,称中国方面已在威海刘公岛寻得木行宝鼎,消息尚未核实完毕,南京内线便火速送来刊载宝鼎出土新闻的国民政府报纸,看着报纸上“五鼎聚齐、镇国重宝现世”的字样,土肥原只觉得一股急火攻心,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身边随从慌忙上前搀扶,连忙请来医生诊治,最终确诊为急火攻心、血压增高,只得卧床静养。
他苦心谋划许久,动用无数特务力量,四处探寻五鼎下落,本想抢先一步将这蕴含惊天秘密的镇国重宝掌控在手中,却不料国府动作如此迅速,接连寻得宝鼎,如今更是放出五鼎聚齐的消息,彻底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卧病在床的土肥原,依旧强撑着身体,向日本关东军情报机关发出密令。关东军接到指令,当即停止了在沈阳、山海关一带持续多日的秘密挖掘工作,放弃了对当地疑似藏鼎地点的探寻,将所有情报力量调转方向,全部集中到南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探到五鼎身上符文铭刻的具体内容。在日方眼中,五鼎本身已是重宝,而鼎上的符文,才是真正关乎核心机密的关键,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将情报掌握在手。
南京国立中央大学内,一片静谧。
历史系教授康耀江刚从国民政府考试院归来,褪去身上的长衫,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他是前清光绪年间举人,更是国内赫赫有名的金石大家,精通金石篆刻、铭文拓印,进来宝鼎接连出土,国民政府特意将聘请他参加鼎身符文铭刻的拓印工作,这已经是他第四度前往考试院了。
康耀江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留着一缕短须,眼神温润,透着文人的儒雅,骨子里却藏着当年参与变法的铮铮风骨。他是康有为的族内侄辈,少年中举,满怀报国热忱,跟随族叔参与公车上书,力主变法图强,一度激进热血。可戊戌政变突如其来,康梁远走海外,他们这些参与变法的底层士子,尽数遭到清廷缉捕,身陷险境。
彼时恭亲王溥伟刚刚袭爵不久,对慈禧太后囚禁皇帝、打压宗室、致其祖父老恭王多年失势的做派恨之入骨,年轻气盛的他,行事叛逆,暗中帮助、庇护了不少被清廷追捕的维新士子,不过是想借此给慈禧添点恶心。康耀江正是在那时得到了恭王府的庇护,才得以免于囹圄。后来辗转回到广东南海老家,闭门读书治学,潜心钻研金石之学。直到民国建立,时局稳定,才来到金陵,在中央大学任教,安稳度日。这份救命之恩,他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刚在书房坐定,饮上一杯热茶,门外便传来校工的通报声,称有一位先生前来拜访。
来人走进书房,康耀江抬眼望去,只见此人中等身材,身形壮实,双目有神,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口音听着是北方腔调。他起身让座,心中满是疑惑,待来人坐定,便开口问道:“在下康耀江,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今日登门,有何指教?”
来人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康耀江面前。康耀江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儒雅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郑重与恭敬——那是一块质地精良的铜牌,上面刻着恭王府独有的纹饰,正是前清恭王府的专属令牌!
这是恩公府上的信物!
康耀江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令牌,细细摩挲,确认无误后,神色愈发肃然,对着来人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先生持王府信物而来,敢问恭王爷如今安否?多年未见,老夫心中一直挂念王爷安危!”
来人连忙起身避让,沉声回道:“康教授不必多礼,在下索彤,现为王爷做事。王爷一切安好,只是一直心系旧事,牵挂五鼎下落。此前,王爷已收到您送出的土、金两鼎符文小样,如今南京报纸皆传五鼎聚齐,王爷特意派我前来,想问后续三鼎符文,是否还能顺利拿到?”
康耀江闻言,心中了然,当即请来人落座,转身从书房内室的密匣中,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麻纸,小心翼翼地铺在书桌上。纸上是用铅笔亲手描刻的纹路,线条繁复细密,古朴深奥,正是鼎身符文的模样。“先生请看,这是此次明孝陵出土的火鼎,加之此前的水鼎,两幅符文小样,我已尽数备好。”
他指着纸上的纹路,语气低沉,带着金石大家的专业与严谨:“我等做金石拓印,向来有个规矩,正式拓印之前,必先亲手描绘小样,一来是熟悉符文布局,二来若是拓印过程中,出现鼎身损伤、墨迹晕染、凹刻过浅导致失真等状况,可凭借小样事后印证比对,保证铭文完整无误。按规矩,小样用完便要销毁,可王爷此前派人打探五鼎符文之事,老夫当年受王府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便冒些风险,将小样带出,只待王府之人前来取走。”
说到此处,康耀江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与凝重:“只是眼下有一事,颇为蹊跷。虽然对外宣称,五鼎已然聚齐,威海刘公岛寻得的木鼎,也在其中,可我数次前往考试院,只见到土、金、水、火四鼎整齐摆放,唯独不见木鼎踪影。我私下打听,有说是,木鼎常年深埋地下,木质腐朽,出土时便已出现开裂,需要修复,故而不便陈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老夫在金陵多年,与城内各行名家多有交集。可我逐一问过,南京城内顶尖的木作大家,没有一人接到官府的征召,去修复所谓的木鼎,这却是有些奇怪。”
索彤闻言,眼神一沉,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快速盘算。他此次奉溥伟之命,前来南京对接符文之事。可听了康耀江这番话,却开始怀疑五鼎聚齐乃是官方放出的***,木鼎下落成谜。他没有多言,将康耀江备好的水火二鼎符文小样小心贴身藏好,对着康耀江抱拳道:“多谢康教授冒死相告,又赠予符文,此事王爷定会铭记。教授放心,后续之事,我自有决断,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还望教授守口如瓶,切勿对外泄露半句。”随即从身上取出一枚库平十两的金元宝放在书桌上,“这是王爷准备的谢仪,务请收下!”
康耀江心中一喜,忙点头道:“先生尽管放心,老夫知晓其中利害,断然不会泄露半分,只盼能尽绵薄之力,不负当年王爷救命之恩。”
索彤不再多留,起身告辞,悄然离开了中央大学,消失在南京城的街巷之中。
夜色渐深,南京城褪去白日的喧嚣,陷入沉睡,街头巷尾唯有零星的更鼓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国民政府考试院,作为国民政府五院之一,掌管全国行政官员选拔考试,平日里除了考期,向来清闲无比,门岗巡哨本就松散。虽说近期院内存放了几尊镇国宝鼎,可这里毕竟是首都核心地带,少有盗贼出没。再说那鼎个个重达千斤,绝非人力能够偷走,负责看守的卫兵,也因此放松了警惕,只是例行巡逻,并未严加戒备。
深夜子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考试院外墙,避开巡逻卫兵的视线,借着夜色与建筑阴影的掩护,快速朝着院内存放宝鼎的偏殿摸去。此人正是索彤,他身形利落,动作轻盈,落地无声,显然是精通潜行之术的高手。
偏殿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普通的铁锁,索彤掏出随身携带的细铁丝,轻轻一拨,铁锁应声而开。他缓缓推开殿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殿内没有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几缕清辉,刚好照亮殿内景象。
只见大殿正中央,摆放着四尊大鼎,土鼎厚重、金鼎华贵、水鼎清冷、火鼎热烈,四鼎分列两方,气势沉稳,而本该位列其中的木鼎却不见踪影。
索彤站在殿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位置,心中已然了然。康耀江所言非虚,官方所谓的五鼎聚齐,看来是一场骗局,木鼎应尚未寻得。他没有丝毫停留,既不触碰四尊宝鼎,也不多做逗留,确认情况后,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身形再次融入无边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考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