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王站在宁王旁边,他的声音比宁王大一些,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直接和坦率:“臣觉得两个地方都好!吕宋有金矿、有良港,安南离得近、有现成的城池。陛下给臣随便哪一个,臣都满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奋,像是一个已经在笼子里关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笼门打开。
朱厚照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自己把话说清楚。
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躬身,声音恢复了一种藩王在面对皇帝时该有的郑重:“陛下为臣等选了这两个地方,臣感激不尽。”
“臣想问陛下一件事——臣若是去了吕宋,到了那边之后,大明对臣可有什么限制?”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之中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审慎,像是在问一件他必须问清楚才能放心的事。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过身,重新面朝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像是在从那些标注和线条之间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基本没什么限制。”
宁王的呼吸微微放轻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朱厚照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宁王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已经预见到了他的反应:“二位王叔去了之后,就是当地的皇帝。”
“不管是任命官员将领,还是组建军队,甚至是穿天子龙袍等等,都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从容,让宁王的手指在袖子里又微微蜷了一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大明对二位王叔,以及二位王叔的后代,只有两个要求。”
宁王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的耳朵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漏掉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第一个要求——”朱厚照竖起一根手指,“世世代代给朕死死占住这两个地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要求——定期朝贡。”
“当然,朝贡只是一个面子功夫。”
“毕竟只有你们朝贡了,大明才会视二位王叔的封国为藩属国,万一遇到什么外敌,也可以找大明求援,大明也可以借此出兵救援你们。”
他放下手,目光依然平和:“除此之外,大明对你们没有任何限制。”
宁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面前那片青砖地面上,像是在消化那番话的分量。
朱厚照看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加从容的、像是在说一件他根本不放在心上的事情的语气:“甚至,如果经过百八十年的发展,二位王叔觉得自己兵多将广、实力强盛的话。”
“那么二位王叔也可以打回来,夺大明的帝位。这一点,朕也无所谓。”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宁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又松开。
安化王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咧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意外,是震惊,还是一种“他居然真的这么说了”的感慨。
“反正不管赢或输,皇位江山始终还是在朱家子孙手里。”
朱厚照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至于是哪一脉手里,朕也不在乎。”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
他就站在那里,日光从琉璃天窗中倾泻下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将他的轮廓和地图的线条同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深井,井水没有立刻回应,但水面上确实有一圈极细的涟漪正在无声地扩散开来。
宁王站在那里,他的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幅地图上。他在看着吕宋,看着那片被标注为“吕宋”的岛屿,他的脑海中正在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他想起自己在南昌的那些年,想起自己如何在南昌暗中经营、招兵买马、结交江湖人士,如何在那些漫长的深夜里反复谋划着那个他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念头。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只有两条路,要么在南昌悄无声息地蛰伏,要么铤而走险举旗造反。
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第三条路,更没有想到那条路会通往一片比江西省还大的土地,通往一个可以让他成为真正君主的王座。
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一幅比任何朝廷舆图都更加详尽的世界地图前面,皇帝告诉他——你可以去那片土地上做皇帝,任命官员将领,组建军队,甚至穿龙袍,朕都不管你。
你只需要替我守住那片地方,定期朝贡,别的你爱做什么做什么。
宁王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自己从那场漫长的思考中拉回到现实里。
他抬起头来,目光迎着皇帝的视线,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弯下腰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终于落定的笃定:“臣……愿意听从陛下安排。”
安化王站在他旁边,他的反应比宁王更加直接。
他听到宁王开口之后,也紧跟着弯下腰去,声音比他大一些,却同样郑重:“臣也愿意听陛下安排!”
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寰宇殿内回荡了一下,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阵极轻的回音。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因为他们的同意而显得兴奋,也没有因为预料之中而显得平淡。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完成了某个环节,正在平稳地过渡到下一个。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朕来安排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宁王身上:“宁王叔,朕将你改封吕宋。”
然后又转向安化王:“安化王叔,朕将你改封安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他们一个确认的时间:“或者也可以将之调换,二位王叔以为如何?”
宁王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在心里把方才那番话又过了一遍——吕宋有金矿,有良港,有中央平原,距离大明不算太远,已经有华夏商贩聚居。
他在心里把那些优势又掂量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沉稳而笃定:“臣愿意就藩吕宋。”
安化王的声音紧随其后,比他大一些,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干脆:“臣愿意就藩安南。”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好,那朕过后便宣布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