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异人跪在蒲团上,将三炷香插入香炉,又将状纸展开,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来。

宋异人声音悲切,字字泣血,此刻高呼道:

具告状人宋异人,年七十有六,系朝歌城人士,为义妹马氏冤死事。

义妹马氏,本嫁与西岐丞相姜尚为妻。

马氏自嫁入姜门,恪守妇道,勤勉持家,上敬公婆,下恤仆婢,相夫教子,无一事不尽心,无一日不勤劳。

西伯侯姬昌亲口赞其贤惠,满朝文武交口称颂。如此良善妇人,理应福寿绵长,安享天年。不料数日前,忽有一道天雷自九天而降,正中马氏顶门,将其当场击毙,尸身焦黑,惨不忍睹。

马氏生前从未作恶,亦未得罪于何人。那姜尚身为夫君,见妻惨死,却只草草掩埋,连一场法事、一纸祭文皆无,便匆匆离去,不闻不问。

马氏死后怨气不散,化为厉鬼,托梦于异人,泣诉冤情。异人夜夜惊心,无时不痛。

异人虽为商贾,不通玄理,亦知天道昭昭,善恶有报。如此良善之妇,死于非命,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说到这里,宋异人接连叩首,将那额头都磕得流出了血来,然后宋异人却并不在乎,只是继续拜道:

异人不敢妄指何人降下天雷,只求城隍爷爷明察秋毫,查明马氏死因,还其清白,慰其冤魂。

异人愿将毕生家财尽数捐于庙中,重修殿宇,再塑金身。异人自身亦愿承受任何天谴,哪怕不得好死,魂飞魄散,亦在所不惜。

只求一个公道!

只求一个公道!

念完状纸,宋异人将帛书放在香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誓书,咬破中指,按上血印一并呈上。

那誓书上写着:小人宋异人,今日在城隍爷座前立誓,若马氏冤情得雪,弟子愿散尽家财,万劫不复,绝不反悔。

此刻城隍庙内一片安静,长明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宋异人神情激愤,头上血流如注,他不知道城隍爷会不会受理,也不知道这一纸状书有没有用,他只知道,他必须为马氏做点什么。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香案上的状纸忽然无风自动,帛书上的墨迹亮起淡淡的金光,宋异人在这个时候忍不住抬头一看,正好对上城隍爷的目光。

这一瞬间,宋异人感觉到一股浩然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

“原告宋异人,你所诉之事,本座已知。”

一道低沉雄浑的声音从殿中响起,那声音不怒自威,却带着几分悲悯之情。

宋异人浑身一震,连连叩首道:“城隍大人,求您为马氏做主啊!”

只听傅说法音再次传来:“城隍之立,本是上查罪孽,下渡黄泉,凡含冤而死者,必查其因果,马氏之死确有蹊跷,此事本座自会验明真身。”

“若这马氏当真含冤而死,天理昭昭,本座自会判罚,给其一个公道。”

“至于你所献家财,本座不收,这些年你积攒阴德不少,你一把年纪,能为义妹奔走至此已是难得,本座见你这份情义便足够了。”

宋异人躬身一拜,却见城隍殿之中狂风鼓荡,阴气逼人,于是宋异人便退出了大殿之中。

出了城隍庙,便见到申公豹依旧站在那里,宋异人急忙道:“多谢申道长替我左右奔走。”

申公豹只是淡然道:“受人之禄,忠人之事,这是贫道承诺他人因果与你无关,既你已许下因果状告阴司,此事你暂时也不用管了,贫道自会瞧着。”

申公豹也想看看,这阴司敢不敢管玉虚宫的事,不过申公豹当年也曾瞧见天庭强悍的一面,毕竟南极仙翁跟白鹤童子在天庭吃了大亏,那南极仙翁更是被绑在诛仙台上受了不少雷罚。

在申公豹看来,这阴司自然是受天庭管辖,殊不知如今这阴司与天庭还没有正式接轨。

在那城隍殿之中,傅说一拍惊堂木,只见四大阴兵同时显化,伴随着一阵凄凉的狂风刮了起来,马氏身形在那黑暗之中显化而出。

傅说道:“堂下马氏,你之冤屈,本座已然知晓。你生前虽犯下口舌之厄可也算清平之人,而且你自有一道天地气运在身。”

“今你之死,的确是枉死,你怨气不散六道难入,天地难封,既然宋异人求到了本座堂下,本座必然查清罪孽,超度往生,届时因果判罚,自有周全。”

马氏一听,急忙伏跪在地,磕头道:“城隍爷明鉴,只是民妇那无情无义的夫婿姜子牙是玉虚门人,身份尊贵,只怕因果难查,也难周全。”

傅说眼神一冷,道:“阴司判罚,是在因果,凡在六道轮回之中生灵,皆受阴司法度制衡,就算不能损其寿元,可其阴德缺损,却在天地之内。”

傅说抬手一动,旁边的阴差便在这个时候送来一个铁算盘。

这算盘是城隍庙之中标配,号称“人算不如天算”,本意是这算盘可算人世一切罪孽,算尽人的前尘因果。

然而傅说正欲拨动这算盘,然而在手指头触碰到算盘珠子的瞬间,算盘竟在顷刻间崩成了齑粉,那算盘珠子洒落了一地。

傅说震惊无比,旁边的阴差更是骇然万分。

“人算不如天算,难道杀害这马氏之人能与天齐?”

傅说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于是便说道:“马氏,你这冤屈本座管不了。”

马氏一听,顿时浑身一颤,眼角之中竟又有鲜血溢出,那周身的怨气竟又深邃了无数倍。

傅说继续说道:“本座管不了,不代表其他人管不了,你暂且在城隍庙之中栖身,待本座上禀上神,再行论处。”

傅说本是正直之人,世受人间香火信仰,自身魂魄之力强大,成了城隍爷之后,也是这天下城隍之中最为强大的几个。

安顿好了马氏之后,傅说当即起身,带着两个阴差便往那泰山飞去。

申公豹虽然在城隍庙外,可城隍庙之中发生了什么,他却一清二楚。

“这朝歌的城隍爷果然是一块硬骨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且看他还有什么排布。”

申公豹顿时来了几分兴趣,便随着傅说消失在了朝歌城外。

片刻之后,傅说已登临泰山,来到了泰山神殿之外。

镇守泰山的阴兵闻风而动,只见一个金童一个玉女显化在了泰山神殿。

这金童、玉女正是碧云童子与彩云童子,两人跟随石矶在泰山修行,如今也养成了不小的气运。

申公豹也已落下了遁光,跟在了傅说身后。

碧云童子手捧太阿剑,躬身道:“城隍爷,你不在值守之地坐镇,为何来我泰山,扰了娘娘清净。”

傅说也回了一礼,道:“启禀仙童,吾之属地发生天大冤屈,此冤屈怨气通天,上泣九天,下达幽冥,吾不敢轻视,亦看不透前尘因果,死者已化为厉鬼,死者亲属泣血告阴状,只望阴司判罚,上天垂怜。”

“吾已承接阴状,遂来泰山递呈冤屈,还望娘娘能主持公道。”

傅说说完,将那阴状与誓书递了上去。

彩云童子将那阴状拿在手中,只是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的说道:“城隍爷入神殿说话。”

傅说点了点头,便与彩云童子入了泰山神殿。

申公豹瞧了一眼,暗道贫道已多年未曾行走天地,这三山五岳之中竟有神仙修成了如此气象。

碧云童子道:“这位道长,你乃生人,为何擅闯泰山?”

申公豹拱手道:“这位仙童明察,贫道正受那苦主所托,帮其查明真相,故而前来泰山。”

申公豹可不想去掺和这天庭阴司的事,这里面的因果太大,他的气运道德太浅,自然干涉不起。

碧云童子微微思量了一番,就在此时只见虚空之中两道遁光落下,来人正是神荼、郁垒。

两人煞气撼动八荒六合,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衡量的金光,得了天地敕封之后,显然又在人间养成了不小的气运。

神荼与郁垒二人一左一右,便将申公豹直接驾入了泰山神殿之中。

申公豹想要挣脱,可这两位大神宛如两座大山一般,他这点微末修为在两人面前宛如萤火与皓月之别。

申公豹战战兢兢的说道:“两位大仙,贫道自己走就行了,贫道本不欲去这泰山神殿之中凑热闹啊。”

郁垒咧嘴一笑,道:“我家大老爷传下法旨,说道长宅心仁厚,必须让道长亲自经历这一切,既来之则安之。”

两人将申公豹往泰山神殿之中一丢,申公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神殿之中。

只见那广法元君莲台坐上,端坐的是泰山娘娘碧霞元君石矶,左右童子侍奉,天罡大将、斗狱大将两人坐镇左右,还有数十个威武不凡的阴兵坐镇其中。

申公豹内心一颤,急忙躬身请礼。

“贫道申公豹,本是昆仑山练气士,今为那人间马氏主持公道,无意间擅闯府邸,还望元君恕罪。”

申公豹毕竟修行千年,这一点眼力劲还是有的,这泰山乃万岳群山之宗,等闲之人岂能坐镇于此,眼前之人只怕早已经是那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大罗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