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舷梯上走下来。
“来了。交付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明年六月三十号,交付海军。”
“好。”
河生走上舷梯,站在飞行甲板上。甲板很大,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灰色的防滑涂层在阳光下闪着光。拦阻索、弹射器、升降机,所有的设备都安装完毕,整装待发。他蹲下来,摸了摸甲板,粗糙的涂层硌着掌心,是熟悉的触感。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飞行甲板,也是这样的,粗糙,结实,摩擦力大。舰载机在上面起降,像海鸥一样轻盈。他站起来,走到舰岛下面,仰头看着舰岛。舰岛很高,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灰色的涂装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自己参与设计的第一艘航母的舰岛,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工程师,什么都不懂。现在他老了,可舰岛越造越好了。他的头发白了,可舰岛的颜色还是那样的灰。灰色不显老,人显老。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听着听着,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进研究所,什么都不懂,跟着孟教授画图纸。孟教授教他,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他画到第七遍就摔笔。孟教授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再画。你摔一次,我捡一次。你摔一百次,我捡一百次。”他画了第八遍。通过了。孟教授看了图纸,说了一句“行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现在孟教授不在了,他画图纸的手也生了。可他还能写,还能写毛笔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不紧不慢。就像年轻时画图纸那样,就像孟教授教他的那样。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写到好为止。
冬至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阳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树秃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冬至”。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大哥不写字,大哥只会种树、做鞋、晒枣、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至了,冬天已经深了。大哥还在等他,他得回去。
冬至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冬至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天冷了,出门的人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得人犯困。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包带已经磨得起毛了,他也没换。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积了几片枯叶,冻得硬邦邦的,一碰就碎。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冬至的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哆嗦,边角已经蔫了,冻伤了。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冬至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身体不好,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冬至笔记》,写得很好。他让我给您带个好,说他想您了。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他这辈子能遇见您,是他的福气。”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冬天的太阳晒过,可还是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慢慢透进来。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冬至了,您那边要是也冷,就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别冻着。”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麻雀,又像是白头翁。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只要是鸟叫,就好听。
冬至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冬至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多喝热水。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口渴了才喝水,不渴不喝。冬至了,白天短了,黑夜长了。你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看看月亮。月亮亮着呢。咱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冬至。
“冬至,冬天的第四个节气。冬至至,天长地久。冬至这一天,白天最短,黑夜最长。过了这一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白天会短,为什么黑夜会长。长大了懂了。日子就是这样,长了短,短了长。你留不住。就像咱俩,年轻时候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老了觉得日子短得不够用。不够用也得用。你一天一天地过,我一页一页地写。咱俩谁也别停。可我知道,总有停的那一天。那一天来了,你也别哭。我走了,我的书还在。你想我了,就翻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