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将整理好的、关于宋玉成和郑怀山的完整证据链报告,以及一份详细的摘要和分析,提交给了苏瑾。这份报告如同精密的手术图谱,清晰地解剖了以宋玉成为枢纽、郑怀山为保护伞、连接境外走私网络和国内匿名收藏家的腐败利益链条,证据扎实,逻辑严密。

苏瑾审阅后,只说了两个字:“很好。”随后便将报告加密,通过特殊渠道呈送给了陈默。林薇不知道陈默看到这份报告后的具体反应,但从苏瑾之后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她能感觉到,这份报告的价值,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陈默没有就这份报告给予林薇直接的反馈或指示,调查工作似乎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平台期。林薇继续梳理“启明文化”的其他历史项目,但注意力已不像之前那样高度集中。她隐约感觉到,风暴正在酝酿,陈默很可能在等待某个时机,或者,在“蝎子”集团那条线上,有了新的、关键的进展。

果然,几天后,苏瑾带来了新的消息,这一次,消息来自宋玉成那边。

“宋玉成坐不住了。”苏瑾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他通过至少三条不同的渠道,尝试联系陈先生,姿态放得很低,用的是‘请教’、‘澄清误会’、‘寻求合作’之类的名义。”

林薇心念一动。宋玉成终于有反应了。这位一向以“儒雅”和“清高”自居的文化掮客、副会长,在杜启明和刘明远接连倒下,尤其是在“百草堂”这条秘密联络点似乎也受到暗中调查的压力下,终于感到了恐慌。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躲在幕后观望,或者通过郑怀山这样的“老爷子”来间接施加影响,而是开始主动地、试图直接与陈默接触。

“他怎么说?”林薇问。

苏瑾拿出一个平板,上面显示着几段被监听到的通话记录摘要和邮件内容概括。显然,陈默对宋玉成的监控,早已无处不在。

“第一条渠道,是通过市里一位与陈先生有过一面之缘的退休老干部递话。话说得很委婉,大意是宋玉成久仰陈先生大名,对陈先生入主‘启明文化’,推动文化产业发展很是钦佩,想找个机会当面请教,澄清一些可能存在的‘小误会’,看看有没有在文化领域合作的可能,共同为申城的文化繁荣做贡献。”

“第二条渠道,是通过一个与‘默然资本’在海外有间接投资往来的华人商会会长。这次稍微直接一点,表达了宋玉成对当前‘启明文化’内部整顿可能波及无辜的‘担忧’,暗示有些关于他本人的‘不实传言’在流传,希望能有机会向陈先生‘坦诚沟通’,消除不必要的误解,并表示愿意在陈先生感兴趣的某些文化项目上,‘尽一份绵薄之力’。”

“第三条渠道,最有趣。”苏瑾嘴角的冷意更明显了,“他通过一个与郑怀山关系密切、但已退居二线的老关系,试图递一张‘拜帖’。话里话外提到,他手里有一些‘关于某些已故老先生(暗指郑怀山那个级别的)的珍贵史料和收藏心得’,或许陈先生会感兴趣。甚至隐约暗示,如果陈先生愿意‘高抬贵手’,他愿意牵线搭桥,帮助陈先生进入更高层次的‘收藏圈’,结识一些真正的‘大家’和‘前辈’。”

林薇几乎要冷笑出声。宋玉成果然是老狐狸,三条渠道,三种说辞,软硬兼施,既放低姿态示好,又暗含威胁(波及无辜、不实传言),还想用“珍贵史料”和“更高层次的收藏圈”来利诱。尤其是最后一条,搬出“已故老先生”和郑怀山,隐隐有拉大旗作虎皮,甚至用“前辈”压人的意思。他大概还以为陈默只是一个普通的、对收藏圈有所图谋的资本新贵,想用圈子里的潜规则和人际关系来摆平事端。

“陈先生怎么回复的?”林薇好奇地问。以陈默的行事风格,恐怕不会给宋玉成任何幻想。

“陈先生没有直接回复任何一条。”苏瑾淡淡道,“对那位退休老干部,让下面人客气地回绝了,说陈先生最近事务繁忙,无暇会客。对那位华人商会会长,由‘默然资本’海外投资部的一位普通经理,公事公办地回复,表示欢迎一切符合公司投资策略的商业合作建议,但需要正式的商业计划书,暗示宋玉成那点‘绵薄之力’和空口承诺,还不够格。至于那张‘拜帖’,根本就没递到陈先生面前,在苏助理这里就被截下了,原封不动退了回去,附言只有一句:陈先生对旧纸堆和过气的人,没兴趣。”

林薇能想象宋玉成收到这些回复时,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碎裂的表情。陈默的回应,堪称傲慢至极,也干脆至极。完全没有接招的意思,直接用最直接的方式,扇了宋玉成三个耳光:你不够资格见我;你那点东西我看不上;你和你背后那些“前辈”,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这种毫不掩饰的冷漠和蔑视,恐怕比直接的拒绝或威胁,更让宋玉成感到恐惧和屈辱。因为这表明,陈默根本不在意他那套所谓的圈内规则、人脉网络和“雅贿”手段,也完全没有把他宋玉成当成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甚至需要顾忌几分的对手。在陈默眼里,宋玉成大概和杜启明、刘明远一样,都是可以随手捏死的虫子,区别只在于个头大小和藏身的深浅。

“宋玉成什么反应?”林薇几乎能猜到宋玉成此刻的心情。

“他应该是慌了。”苏瑾调出另一份报告,“我们监控到,在尝试联系陈先生无果后,宋玉成与郑怀山的加密通讯频率在短时间内急剧增加。他们显然在紧急磋商。另外,宋玉成海外公司的资金流动出现了异常加速,有几笔大额资金正在试图通过更复杂的路径转移出去。他本人也以‘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为名,紧急申请了前往欧洲的签证,但他预订的机票目的地,却包含了两个与学术会议完全无关的、以金融保密著称的小国。”

“想跑?”林薇眉头一挑。

“看起来是做了两手准备。”苏瑾分析道,“一方面继续尝试与陈先生接触,希望能‘谈判’解决问题;另一方面,已经开始准备后路,转移资产,安排退路。这是典型的心虚和恐惧表现。他感觉到了危险在逼近,但又不确定陈默的底线和手段到底有多厉害,所以想试探,同时也想自保。”

“郑怀山那边呢?”林薇问。宋玉成是台前的掮客,郑怀山是幕后的保护伞,两人是利益共同体。

“郑怀山更狡猾,也更沉得住气。”苏瑾道,“我们没有监测到他本人有太明显的异常动向,依旧深居简出,一副退休老干部颐养天年的模样。但是,他女儿郑媛在洛杉矶的信托账户,近期有一笔三百万美元的资金,以‘赠与’的名义,转移到了其丈夫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一家新公司的账户。而他女婿的公司,与宋玉成海外公司之间的几笔未完成的‘艺术品顾问交易’,也突然被单方面暂停,违约金支付得异常爽快。另外,郑怀山那位早已移居海外的连襟,最近以‘健康疗养’为名,去了一家位于瑞士、以安保严密和隐私保护著称的私人疗养院,短期内不打算回国。”

林薇明白了。郑怀山没有像宋玉成那样慌慌张张地试图联系陈默或准备跑路,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切割、转移和隐匿。他在不动声色地处理手尾,将自己和家人与可能的风险进行隔离。那笔“赠与”是切割与“西港投资”的直接资金关联;暂停与宋玉成的交易是切割当前的合作;让连襟去瑞士则是提前准备一个安全的海外避风港。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动作更隐蔽,也更狠辣。

“陈先生对宋玉成的这些举动,有什么指示吗?”林薇问。宋玉成想跑,陈默会让他跑吗?

“陈先生只是让我们加强监控,掌握他的一举一动,特别是资金转移的最终去向和海外关系的具体联络人。至于他申请签证、订机票……”苏瑾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他申请,让他订。没有陈先生的允许,他一张机票也登不了机。他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海外的,都已经被锁定。他想转移的资金,最终只会进入我们监控的账户。他现在就像网里的鱼,挣扎得越厉害,网收得就越紧。”

林薇心中凛然。陈默这是要关门打狗,一点活路都不给宋玉成留。让他看到逃跑的希望,却又在他即将触碰到希望时,掐断所有可能。这种心理上的折磨和压迫,恐怕比直接抓人更让宋玉成恐惧。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继续等吗?”林薇问。

“不完全是等。”苏瑾道,“陈先生的意思,火候差不多了。宋玉成不是想见吗?那就给他一个‘机会’。”

林薇一愣。“陈先生要见他?”

“不是陈先生要见他,是允许他来‘觐见’。”苏瑾纠正道,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宋玉成不是通过三条渠道递话吗?那就通过最初、也是最‘正式’的那条渠道,那位退休老干部,给他回个信。告诉他,陈先生后天下午三点,在‘启明文化’的会议室,‘有空’听他说十分钟。过时不候。”

“在‘启明文化’的会议室?”林薇有些意外。那里是杜启明倒台的地方,是陈默展示绝对掌控力的地方,对宋玉成来说,无异于龙潭虎穴,是一种心理上的巨大威慑。

“对,就在那里。”苏瑾肯定道,“陈先生要让他看看,他现在想求见的人,坐在谁的位置上。也要让他明白,这里,曾经是杜启明和他们的地盘,但现在,以及以后,是谁说了算。”

林薇似乎能预见到后天下午,在那间会议室里,将会上演怎样的一幕。曾经的“宋会长”,在杜启明和刘明远倒台后,不得不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来到这个充满失败者气息的地方,用十分钟的时间,去向那个他曾经或许不屑一顾、如今却掌握他生杀大权的“新老板”,做最后的、卑微的乞求或辩解。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林薇问。

“你不用直接参与会面。”苏瑾说,“但陈先生要求,你必须在场,在隔壁的观察室。你需要亲眼看着,亲耳听着。这对你彻底了解这些人,了解这个圈子,有好处。另外,”苏瑾看着林薇,语气认真,“这也是陈先生对你的一份信任。让你看到某些人,在绝对的力量和证据面前,是如何剥下伪装,露出他们最不堪一击的本相。”

林薇点了点头,心绪复杂。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会面,更是一次审判的前奏,一次对宋玉成心理防线的彻底摧毁。而她,将作为旁观者和见证者,目睹这一切。

“另外,”苏瑾补充道,“关于‘百草堂’和‘蝎子’集团那边,陈先生已经有了进一步的安排。就在宋玉成来‘觐见’的同一时间,会有一场好戏上演。到时候,或许宋会长会有更多的‘惊喜’。”

林薇心中一动。双线并进,同时发难?陈默这是不打算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要在宋玉成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再给他一记重锤?那会是什么“好戏”?是“百草堂”被端掉?还是周永发落网?亦或是……与那个神秘的“K”有关?

她不得而知,但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情绪,在她心中悄然滋生。她知道,平静的假象即将被彻底打破,真正的风暴,就要来了。而宋玉成那卑微的联络,不过是这场风暴降临前,一缕微不足道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