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起千层雪。入眼处,是无边无际的银白,和沉默矗立的巍峨群山。这里是被称作“万山之祖”、“龙脉之源”的昆仑山深处,亘古的寒冷与孤寂是永恒的主题。
癸三搓了搓几乎冻僵的手,哈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他身后,四名柔水阁精锐同样裹紧了身上的御寒皮裘,但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他们已经在这片被称为“冰渊之眼”的区域内搜索了整整七天。
根据易水寒提供的、那份古老游记上极其模糊的线索——“西极之地,有巨渊如眼,寒气彻骨,夜有青光冲霄,疑似古祭坛”,他们找到了这片区域。这里的确有一个巨大的、宛如眼睛般的深邃冰谷,谷中寒气之重,远超外界,寻常江湖高手至此,恐也支撑不了一时三刻。更奇异的是,连续几夜,他们都观察到了那所谓的“青光”——并非夜夜都有,而是在子夜时分,从冰谷深处某个位置,偶尔会有一道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晕透出,一闪即逝,若非刻意守候,极难察觉。
这证实了游记所述非虚,但也仅此而已。冰谷范围极大,地形复杂,到处都是冰川裂隙、冰洞和陡峭的冰壁,那青光出现的位置也飘忽不定。七日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冰谷边缘探查,发现了一些人工痕迹——风化严重的石阶残段、嵌在冰层中依稀可辨的古怪纹路、甚至还有几处疑似坍塌的古老建筑基座,被厚厚的冰层覆盖。这些痕迹的风格,与易水寒提供的、关于“九幽”和上古封印的羊皮卷、骨片上的纹饰,确有几分神似,透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但他们始终没有找到明确的入口,或者任何与“地”字符直接相关的线索。那青光似乎只是某种自然现象,或是遗迹残存能量的偶然泄露,无法指明具体方向。
“头儿,这鬼地方,除了冰就是石头,那青光又没个准信,再找下去,兄弟们怕是撑不住了。”一名队员踩着脚下厚厚的积雪,声音有些发闷。他叫丁七,是队伍里最年轻但追踪术最好的。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队员,赵四,咳嗽了两声,脸色有些发青,他之前探路时不小心吸入了一丝冰谷底部逸散的极寒阴气,伤了肺脉,虽然服了药,但在这苦寒之地,恢复极慢。“是啊,癸三头领,食物和炭火也不多了。而且……我总觉得,这地方有点邪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们。”赵四压低声音,不安地环顾四周白茫茫的冰原。
癸三没有立刻回答。他何尝不知道处境艰难。昆仑的严寒和恶劣环境超出预期,补给消耗很快,更重要的是,那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寒冷和饥饿,而是一种仿佛源自这片天地本身的、沉甸甸的荒古威压,以及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他相信赵四的直觉,他自己也有类似的感觉,尤其在夜里,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再找三天。”癸三开口,声音因为干冷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定,“以发现最后那处有纹路的冰壁为中心,扩大范围,重点搜索可能存在的、被冰雪掩埋的洞口或裂隙。注意安全,两人一组,不要分散太开。丁七,你和我一组,再去看看昨晚青光出现的大致方位。”
“是!”众人领命。尽管疲惫、寒冷,还带着不安,但他们没有抱怨。能被癸三挑选来执行这次任务,都是柔水阁最忠诚、最坚韧的骨干,他们深知此行的意义。
就在癸三带着丁七,再次下到冰谷,靠近昨夜青光闪现的大致区域时,异变突生。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冰面,周围散落着几块巨大的、被冰包裹的黝黑岩石。丁七正在用特制的探棍小心敲击冰面,倾听回声,试图寻找冰层下的空洞。癸三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突然,丁七脚下的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小块,露出一个漆黑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刺骨的寒风瞬间从洞中倒灌而出,比冰谷中的寒风更加凛冽,其中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古老尘埃和某种奇异金属气息的味道。
“头儿!”丁七反应极快,在塌陷的瞬间向后跃开,险险没有掉下去。
癸三一个箭步上前,将丁七拉后,两人伏在冰洞边缘,向下望去。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呜呜的风声从深处传来。然而,就在癸三凝神细看时,他怀中的某物,忽然微微一热。
是临行前,水如烟交给他的一个薄薄的、以特殊金属和丝绸制成的袋子,里面装着那半块“阳”字符的精确拓印图形,以及易水寒根据古籍描述绘制的、推测的“地”字符可能的纹样。水如烟将“阳”符图形交给癸三,是希望万一“地”符真与“阳”符有感应,或许能提供线索。此刻,那装着拓印的袋子,正散发着微弱但清晰可辨的温热。
“有反应!”癸三低呼一声,眼中爆发出精光。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个金属丝绸袋,握在手中。袋子的温热感更加明显,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与怀中拓印上“阳”符纹路有些呼应的脉动。
几乎同时,那漆黑的冰洞深处,极遥远的地方,似乎也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同样频率的脉动,一闪而过。若非癸三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是这里!入口很可能就在下面!”癸三压抑着激动,沉声道。这微弱的脉动和温热,是七天来最明确的信号!
“可是头儿,这洞深不见底,寒气逼人,下面情况不明,太危险了!”丁七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感受着其中涌出的、几乎能将人灵魂冻僵的寒意,有些犹豫。
“再危险也要下去。”癸三斩钉截铁,“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你立刻发信号,让其他三人过来汇合。我们准备绳索和工具,下去看看。”
丁七不再多说,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哨箭,朝天空发射。尖锐的哨音响彻寂静的冰谷。很快,另外三名队员从不同方向赶来。
看到冰洞和癸三手中微热的袋子,众人都是精神一振,多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赵四虽然伤势未愈,也坚持要一起下去。
癸三仔细检查了冰洞边缘,发现洞口边缘虽然看似自然塌陷,但内壁却异常光滑,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又被冰层覆盖,之前难以发现。他安排两人在上面留守接应,自己和丁七、赵四,以及另一名身手最好的队员孙十二,四人结成绳索,由癸三打头,点燃特制的、防风耐寒的牛油火炬,缓缓向冰洞深处降下。
洞壁起初是厚厚的冰层,光滑如镜,反射着火炬昏黄跳动的光芒。下降了约十余丈后,冰壁逐渐被一种青黑色的、非金非石的坚硬材质取代,触手冰凉,上面隐约可见模糊的、线条粗犷古老的纹路,与之前发现的那些纹饰风格一致,但更加完整、清晰。这些纹路似乎构成了某种连续的图案或文字,但癸三等人完全看不懂。
越往下,寒气越重,那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气血、凝固神魂的阴寒。癸三不得不运转内力抵抗,丁七和孙十二也面色发白,唯有受伤的赵四,脸色更加难看,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但他咬牙坚持着。
又下降了约三十丈,下方终于出现了实地。四人落地,火炬的光芒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修整的冰窟,约有数丈见方。地面是坚冰,四周的洞壁依旧是那种青黑色材质,上面的古老纹路更加密集。正对着他们的冰壁上,赫然有一道紧闭的巨大石门!
石门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通体呈现暗沉的青铜色,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的冰霜。石门之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状的纹路,仿佛是一只凝视深渊的眼睛,又像是一个通往未知的洞口。漩涡周围,环绕着四块形态各异、但轮廓与兵符碎片极为相似的图案。而在石门两侧,还雕刻着许多跪拜、祭祀的人形,以及一些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影子。整个图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蛮荒和邪异感,与“鬼矿”地宫那血池石柱上的气息,竟有几分隐隐的相似,但又似乎更加……正统和威严?癸三也说不好,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就是这里!”癸三看着石门上的四块图案,尤其是其中一块,其轮廓与他怀中拓印图形上推测的“地”字符纹样,有七八分相似!他怀中的袋子,此刻温热感更加明显,甚至微微颤动起来。
“这石门……怎么打开?”丁七上前,试图推动石门,但石门纹丝不动,入手冰冷刺骨,重若千钧。他又检查了石门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机关枢纽。
癸三走近石门,仔细打量。他发现,在石门中央漩涡图案的正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凹陷,形状很不规则。他心中一动,取出怀中那个金属丝绸袋,但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拿出里面的拓印——那只是图形,并非实物。他尝试将袋子按向那个凹陷。
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来,需要真正的‘钥匙’。”癸三收回袋子,眉头紧锁。易水寒的信中提到,“兵符”是封印之钥,也是可能触发传承的关键。眼前这扇门,显然需要真正的“地”字符,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信物才能开启。他们只有图形,显然不行。
“头儿,你看这里。”孙十二在石门一侧的冰壁底部,发现了一些痕迹。那是几道很新的、利器划过的痕迹,还有一点几乎被冰霜覆盖的、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不久的血迹。
“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癸三心中一沉。痕迹很新,绝不会超过两三天。在这人迹罕至的昆仑绝地,除了他们,还会有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影杀楼!或者,是其他也在寻找兵符的势力!
“小心戒备!”癸三低喝,手按上了刀柄。丁七、孙十二也立刻拔出兵器,将受伤的赵四护在中间。
火炬的光芒在空旷的冰窟中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冰壁和青铜巨门上,拉得老长。除了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一片死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骤然变得强烈起来,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癸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冰窟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青铜巨门上那些扭曲的影子上。是错觉吗?那些雕刻的影子,在晃动的火光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他们来时的冰洞上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坠落的闷响和兵刃交击的声音!是上面留守的两名兄弟!
“上面出事了!”丁七脸色大变。
几乎同时,冰窟四周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数道黑影!这些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冰壁滑行,速度快得惊人,手中短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直扑癸三四人!
是杀手!而且是擅长隐匿和突击的顶尖杀手!看其身法路数,与影杀楼如出一辙!
“结阵!迎敌!”癸三厉喝,长刀出鞘,带起一片雪亮刀光,迎向最先扑来的两道黑影。丁七和孙十二也怒吼着挥动兵器,与黑影战在一处。
这些黑影武功极高,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而且似乎不惧此地的严寒,动作没有丝毫滞涩。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身法飘忽,仿佛能融入阴影,几次攻击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癸三四人虽都是柔水阁精锐,但身处这极端环境,赵四又有伤在身,顿时落了下风。
“嗤啦”一声,孙十二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瞬间在低温下凝结。丁七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不能硬拼!向洞口撤退!”癸三当机立断,一刀逼退正面的敌人,对丁七和孙十二喊道。必须回到地面,与留守的兄弟汇合,或者利用冰谷复杂地形周旋。
然而,他们刚向冰洞方向移动几步,上方的冰洞口,忽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巨响,大块大块的坚冰坍塌下来,瞬间将洞口堵死!与此同时,几道同样鬼魅般的黑影,从坍塌的冰堆后闪出,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退路被断!
癸三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不仅人数占优,而且对这冰窟环境似乎比他们更熟悉。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
“你们是影杀楼的人?”癸三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冷声问道。
回答他的,是更凌厉的攻击。为首一名黑衣人,身形尤其瘦高,动作快如鬼魅,手中一对分水刺,直取癸三咽喉,招式阴毒狠辣,内力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道,远超其余杀手。
癸三心中凛然,此人绝对是影杀楼中的高层高手,恐怕不在之前遇到的“赤魇”之下!看来对方对“地”字符,或者说对这处遗迹,势在必得,竟然派出了如此级别的人物。
“赵四,丁七,向我靠拢!孙十二,保护侧翼!”癸三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必须拼死一搏,至少要把发现遗迹和遭遇影杀楼伏击的消息传出去!他一边奋力抵挡那瘦高黑衣人的猛攻,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冰窟,寻找可能的生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扇巨大的青铜门上。门上的漩涡图案,在激烈打斗带动的气流和晃动的火光映照下,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是错觉吗?不!癸三确信自己没看错!那图案,真的在动!而且,他怀中的那个袋子,骤然变得滚烫!
瘦高黑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癸三的分神和青铜门的异样,他眼中厉色一闪,攻势更急,分水刺带起凄厉的尖啸,直刺癸三心口,同时喝道:“速战速决!拿下他们,尤其是那个领头的手里的东西!”
他指的是癸三怀中的袋子。显然,对方也感应到了“阳”符图形与这青铜门的微弱呼应,误以为癸三身上带有真正的兵符或相关信物!
癸三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肩头却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急退,撞在了冰冷的青铜巨门上。
就在他后背接触到青铜门的瞬间,异变陡生!
怀中的金属丝绸袋,仿佛被点燃一般,爆发出惊人的热量!而那青铜巨门中央的漩涡图案,骤然亮起!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青色幽光!光芒以漩涡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冰窟!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动作都不由自主地一滞。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仿佛亘古存在的目光扫过,让所有人的灵魂都为之战栗。影杀楼的杀手们,包括那瘦高黑衣人,眼中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动作明显迟缓了。
更令人惊骇的是,青铜巨门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虽然轻微,但在寂静的冰窟中却清晰可闻。紧接着,那扇重若千钧、之前无论癸三如何尝试都纹丝不动的巨门,竟然……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冰窟中更加古老、更加苍凉、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气息,从门缝中汹涌而出!其中夹杂着浓郁的灵气,但也混合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阴冷而混乱的意味。
门,开了?
是因为癸三怀中的“阳”符图形与门的感应?还是因为他撞击门扉的巧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癸三来不及细想,这是唯一的生机!他强忍肩膀剧痛,对着还在发愣的丁七三人大吼:“进石门!”
话音未落,他率先侧身,从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丁七、孙十二反应也快,拖着受伤的赵四,紧随癸三之后,冲向门缝。
“拦住他们!夺下东西!跟着进去!”瘦高黑衣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下令,自己也化作一道黑影,疾扑向即将关闭的门缝!
然而,就在影杀楼杀手即将冲入门缝的刹那,青铜巨门上的青色幽光猛然一盛,一股无形的巨力轰然爆发,如同怒涛般向门外冲去!
“砰!砰!砰!”
数名冲在最前面的影杀楼杀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惨叫着倒飞出去,口喷鲜血,撞在冰壁上,生死不知。就连那瘦高黑衣人,也被这股巨力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青铜巨门“轰隆”一声,重新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门上的青色幽光也随之迅速暗淡,最终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青铜和覆盖的冰霜。
冰窟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火炬即将燃尽发出的噼啪声,和几名受伤杀手痛苦的**。
瘦高黑衣人——影杀楼“幽影”小队首领,“魍”长老,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青铜巨门,眼中充满了惊怒、不甘,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长老,现在怎么办?”一名未受伤的杀手上前,低声询问。
“魍”长老没有回答,他走到青铜门前,伸手触摸。门冰冷刺骨,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他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属下,和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一切秘密的巨门。
“守在这里。” “魍”长老的声音嘶哑而冰冷,“调动所有人手,封锁这片区域。这扇门既然能开第一次,就能开第二次。他们进去,未必是好事。等!等他们出来,或者……死在里面。那东西,必须拿到手!还有,立刻传讯给楼主和‘赤魇’,告知此处情况。昆仑遗迹已现,然有诡异守护,需‘钥匙’方能开启。癸三等人携疑似信物闯入。建议加派人手,并设法取得水如烟手中那半块‘阳’符!”
“是!”
手下领命而去。“魍”长老独自站在青铜门前,阴影笼罩着他的脸庞。门后,是未知的古老遗迹,是可能存在的“地”字符,也是无法预料的危险。癸三他们进去,是找到了生路,还是踏入了更可怕的绝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楼主对兵符势在必得。无论门后是什么,他都必须得到“地”字符,还有癸三身上那件能引动青铜门反应的东西!
冰窟重归寂静,只有寒风从坍塌的冰洞缝隙中灌入的呜咽声,如同鬼哭。青铜巨门沉默矗立,门上的漩涡图案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门外的觊觎者,也注视着门内闯入的不速之客。
门内,癸三四人背靠着重新关闭的冰冷青铜门,剧烈地喘息着。门外杀手的气息和杀意被隔绝,但门内,并非安全之地。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无比宽阔幽深的青石甬道。甬道两旁,每隔数丈,便有一盏嵌在壁上的青铜灯盏,灯盏中并无灯油灯芯,却自行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青色光芒,正是他们在冰谷外夜间看到的“青光”来源。光芒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程,更深处则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仿佛通往地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陈腐的灰尘气息,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和岩石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感。这阴冷与门外的酷寒不同,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上的寒意,带着荒古、死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咳咳……”赵四伤势最重,又经历剧烈运动和刚才的惊变,此刻忍不住咳出血来,脸色惨白如纸。
“赵四!”丁七和孙十二连忙扶住他。
癸三撕下衣襟,快速为赵四和自己肩头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他警惕地打量着这条诡异的青石甬道。脚下是打磨平整的巨大青石板,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依稀能看出一些模糊的纹路。两旁的墙壁和头顶,也都是同样的青石材质,上面雕刻着更加庞大、复杂的图案,与青铜门上的风格一脉相承,描绘着日月星辰、山河湖海,以及许多难以理解的、仿佛祭祀或仪式的场景。其中,那漩涡状图案和四块兵符状图案反复出现。
“我们……这是进来了?”丁七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紧闭的青铜巨门,又看看前方深不见底的甬道。
“进来了,但未必是好事。”癸三沉声道,握紧了手中的刀。怀中的金属丝绸袋已经不再发热,恢复了冰冷。“这地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都打起精神,跟紧我,小心脚下和墙壁,可能有机关。”
他不知道这青铜门为何会突然开启,又为何会突然关闭,将影杀楼的人挡在外面。是怀中拓印图形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既来之,则安之。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探索这未知的古老遗迹,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地”字符,以及……生路。
四人稍作休整,由癸三打头,丁七、孙十二搀扶着赵四,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青石甬道。微弱的青光映照着他们凝重的脸庞,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传得很远,又消失在深沉的黑暗里。
这条倾斜向下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他们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青石墙壁,青铜灯盏,无尽的黑暗在前方等待。只有那种精神上的阴冷压迫感,似乎在逐渐增强。
“头儿,你看!”走在稍微靠后的孙十二忽然低呼一声,指向侧前方的墙壁。
癸三凝神看去,只见那里的墙壁上,雕刻着一副相对完整的壁画。画面中,无数身穿古老服饰的人,跪拜在一座高大的祭坛前,祭坛上方,悬浮着四块光芒各异的物体,看形状,正是四块兵符!而在祭坛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青色漩涡,漩涡中,隐约有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眸。
而在壁画的下方,青石地面上,散落着几具……白骨。
骨架已经呈现灰败之色,身上的衣物也早已腐朽成灰,但从旁边散落的、锈蚀严重的兵器形制来看,年代已经极为久远。这不是最近才死在这里的人。
“是……以前进来的人?”丁七声音有些发干。
癸三蹲下身,仔细查看。白骨共有三具,姿态各异,一具靠在墙边,一具匍匐在地,还有一具蜷缩成一团。骨骼完整,没有明显外伤,但骨头上隐隐有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过。
“小心,这里有古怪,别碰这些骨头。”癸三站起身,神色更加凝重。这些人死在这里,死因不明。是机关?是守护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但更加小心。然而,没走多远,前方甬道的地面上,再次出现了散乱的白骨,而且数量更多,足足有七八具!死状与之前类似。
不仅如此,两侧墙壁上的壁画内容也开始变化。不再仅仅是祭祀场景,出现了战争、杀戮、巨大的怪物、天崩地裂的景象……而那个漩涡和巨大的眼眸,几乎出现在每一幅壁画的中心或背景中,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四虚弱的声音中带着恐惧。
癸三没有回答,他的心也在往下沉。这遗迹,绝不简单。绝不仅仅是存放“地”字符的地方。这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而又邪异的氛围,那些壁画描绘的内容,似乎诉说着某个古老而可怕的秘密。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癸三,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景象一阵模糊,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充满痛苦和疯狂的呢喃低语!与此同时,他怀中的金属丝绸袋,再次变得滚烫!
“呃……”癸三闷哼一声,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身后的丁七、孙十二也同时面露痛苦之色,显然也受到了影响。赵四更是直接软倒在地,意识模糊。
“守住心神!别看那些壁画!”癸三大喝,强行运转内力,抵抗那股直冲脑海的眩晕感和诡异低语。他意识到,是这些壁画,或者说是壁画中蕴含的某种意念残留,在影响着他们的精神!
丁七和孙十二连忙闭眼,运转内功。赵四也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低语声渐渐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如同附骨之疽,萦绕在耳边。而那青铜灯盏散发的青光,似乎也变得更加幽暗、诡谲。
癸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他知道,他们踏入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藏宝地,而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充满诡异和危险的古老禁地。寻找“地”字符的路,恐怕比想象中,要艰难和凶险百倍。
他回头看了一眼互相搀扶、脸色苍白的同伴,又看了看前方那似乎永无尽头的、被幽幽青光映照的青石甬道,咬了咬牙。
“继续走。我们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