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脚步声。

有一道毫无章法，像一头受了惊的小鹿在碎石堆上拼命奔跑。

紧接着是另一道脚步声，沉稳许多，速度却丝毫不见落后，始终保持着与前方那个脚步之间的距离。

零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身影从半截炸飞的墙后面冲了出来，跑得很猛，脚下却被一块翘起的混凝土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倒。

零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将那个差点在碎石堆上摔个嘴啃泥的少女稳稳地接进了怀里。

路明妃的脸撞进她的肩窝，双手几乎是本能地环住了她的腰，箍得死紧，紧到零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指甲隔着衣料掐进她的腰侧。

“没事。”

零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面上。

路明妃从她怀里抬起头，额前的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活像差点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可怜巴巴的。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拼命把什么话咽回去，最终还是没忍住，死死咬着下唇，额头抵上了零的额头。

“不要死。”零听见她说。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倔强到近乎蛮横的执拗。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路明妃看着零的眼睛，一遍一遍地重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纯粹的嘴唇张合。

她的手从零的腰侧移到她的后背，紧紧扣住，仿佛只要稍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被身后的火海吞没。

与怀里这个几乎要碎掉的人相比，零反而显得镇定得过分。

她就那样静静的抱着路明妃，任由路明妃和她额头抵着额头，眼睛看着眼睛。

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像深夜海面上起伏的浪，时而急促，时而平缓。

零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路明妃的后背，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我没事。别担心。”

但路明妃没有松手。

零能感觉到有一颗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锁骨上，顺着皮肤缓缓滑落。

零微微偏过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完全消融在夜风和火苗舔舐废墟的噼啪声响里。

“我已经体会到了很多很美好的东西。”

她的眼睛依然望着路明妃的眼睛，却像是看向很久很久以前，声音也像一层薄薄的雾气，飘在半空中，触不到底。

最后那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嘴唇动了一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像一句只在心里默念的咒语。

比如拥抱。比如亲吻。比如……爱。

“所以，我会与你同在。”

零的眼神重新聚焦，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不会死。”

路明妃的眼泪断线似的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又是后怕又是委屈。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吓死我了……”

“别害怕，我在。”零一下一下地拍着怀里的人颤抖的脊背，耐心得像个过于慈爱的老妈子。

至少在旁边的恺撒看来是这样的。

他看着两人相拥的身影，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但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刚刚路明妃冲过来的时候可是开着刹那，灵巧得就像山涧绝壁上的猴子，如果恺撒不是开着镰鼬都险些追不上。

爆炸发生的瞬间，恺撒试图拉住她，可路明妃回头看过来的那一眼，仿佛极北寒冰下燃烧的火焰，让他几乎要被冻僵，却又仿佛将他整个人都点燃，冰与火的交错让他的心脏突突地钝痛，下意识松开了手。

可现在她却像个笨拙的孩子一样，被卡塞尔有名的冰山女王搂在怀里安慰。

心跳的轰鸣还未停息，恺撒的手指微微一动，却又像是想到什么，无声地叹了口气。

而在那比暗更暗的地方，无人窥见的阴影里，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轻轻地吟诵着《死海古卷》：

“神在永恒的岁月里都爱那一个，他的一切都使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