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上冰崖,绕过“一线天”裂谷后半段,众人寻了处背风的岩隙,略作休整。叶轻眉立刻盘膝坐下,运功调息。方才强行催动真气,毙杀灰袍老者,牵动了内伤,体内那几缕被压制的阴冥死气,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躁动起来,试图冲击心脉。她必须尽快将其重新压制、炼化。
然而,这一次的调息,却不如之前顺利。或许是连番激战、重伤未愈又添新伤,或许是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力量导致根基受损,也或许是那阴冥死气太过顽固诡异,叶轻眉发现,自己运转“生生不息”心法时,丹田气海隐隐传来刺痛,真元流转也不如之前圆融顺畅,效率大减。那几缕死气,更是如同扎根在心脉血管壁上的毒刺,难以拔除,每次试图炼化,都会引动心脉剧烈绞痛,气血逆行。
一个时辰后,叶轻眉脸色苍白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内伤比预想的更麻烦。外伤、经脉之损,在“神农真气”滋养下,恢复尚可。但“阴冥死印”残留的死气,以及与暗月之主对拼、强行爆发留下的“道伤”(根基之损),却非朝夕可愈。
“小姐,怎么样?”韩烈递过水囊,关切问道。
“有些麻烦。”叶轻眉没有隐瞒,接过水囊抿了一口,沉声道,“暗月之主的掌力阴毒,残留死气极难祛除,与我真气纠缠,损伤了部分经脉根本。加之先前强行催谷,丹田也受了些震荡。需寻一处绝对安全、灵气相对充裕之地,静心调养一段时日,方有可能根除。”
玄诚子闻言,再次仔细为叶轻眉把脉,眉头越皱越紧:“叶总执脉象虚浮中带着沉滞,时而有阴寒之象透出,确是伤了根基。此地乃昆仑外围,灵气稀薄,且危机四伏,绝非疗伤良地。必须尽快离开昆仑,返回江南或寻一处洞天福地,徐徐图之。”
叶轻眉点头:“道长所言极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动身,尽快出山。”
一行人再次启程。接下来的路,虽然不再有大规模的埋伏截杀,但昆仑山外围也非坦途,时有猛兽出没,气候多变。叶轻眉强撑着伤势赶路,同时分心二用,尝试以“生生不息”心法,缓缓引导真气,如同最精细的“手术”,一点点地消磨、剥离那些附着在经脉壁和心脉上的死气。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痛苦,如同钝刀割肉,但她咬牙坚持。每炼化一丝死气,她的气息便凝实一分,脸色也稍有好转,但丹田的隐痛和真元运转的滞涩感,却并未明显改善。
三日后,他们终于走出了昆仑山脉,抵达一处靠近公路的牧民聚居点。众人早已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叶轻眉用身上所剩无几的现金(之前进山有所准备),从一个牧民手中买了一辆破旧但尚能行驶的越野车,以及一些食物、御寒衣物和简易药品。
由韩烈驾车,众人挤上车,沿着崎岖的公路,向着最近的城市驶去。车上,叶轻眉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调息,但车辆的颠簸和嘈杂的环境,让她难以静心。她感觉丹田的刺痛感似乎有加剧的趋势,真元运转时,偶尔会出现不受控的涣散。
抵达最近的小城,叶轻眉立刻让阿大去联系“尘世”在西北地区的隐秘据点,同时安排众人入住一家不需要登记身份的小旅馆。她需要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了解“尘世”和苏清雪等人的情况,并安排安全的疗伤地点。
然而,就在入住旅馆的当晚,异变突生。
叶轻眉正在房间内打坐,试图以“神农真气”温养受损的丹田。忽然,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冰锥刺穿的绞痛!那几缕原本被压制住的阴冥死气,不知为何突然暴动,如同毒蛇般疯狂冲击心脉!与此同时,丹田处也传来针扎似的刺痛,刚刚凝聚起的一缕真元,竟不受控制地四散开来,在经脉中乱窜!
“噗!”叶轻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这血并非鲜红,而是暗红中夹杂着丝丝灰黑,落在地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带着腐蚀性。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气息急剧衰落,整个人软倒在地,浑身冰冷,四肢抽搐,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小姐!”住在隔壁的韩烈第一时间察觉不对,破门而入,看到叶轻眉的模样,大惊失色。阿大、阿二、玄诚子等人也闻声赶来。
“是阴冥死气反噬!还有……真气失控,走火入魔的征兆!”玄诚子脸色剧变,急忙上前,搭住叶轻眉手腕,只觉其脉象紊乱至极,时而微弱欲绝,时而狂乱冲撞,体内真气与死气纠缠冲突,已呈崩坏之象。
“快,扶她坐好!韩烈、阿大,你们以内力护住她心脉,但切记,只护不攻,不可试图驱逐死气,否则会引发更剧烈的冲突!”玄诚子急声道,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清香的乳白色丹药,“这是龙虎山‘护心保命丹’,快给她服下,吊住心脉元气!”
韩烈和阿大依言,一左一右扶起叶轻眉,手掌贴在她后心,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精纯但属性不同的内力缓缓输入,护住其心脉外围。阿二撬开叶轻眉的嘴,将丹药喂入。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流入咽喉。
然而,丹药之力虽护住了心脉一线生机,却无法平息叶轻眉体内真气和死气的冲突。叶轻眉此刻意识模糊,感觉如同置身冰火两重天。一边是阴冥死气带来的刺骨冰寒和毁灭死寂,一边是失控的“神农真气”带来的狂暴灼热和生机乱流。两股力量在她经脉、丹田中激烈冲突、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如同刀割斧凿,带来难以形容的痛苦,更严重损伤着她的经脉和丹田根本。
玄诚子急得额头冒汗,他精通道家医术和丹道,但对叶轻眉这种因特殊功法、特殊伤势引起的真气死气冲突,也束手无策。强行镇压,恐伤其根本;放任不管,则必死无疑。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叶轻眉怀中的玄阴玉髓,再次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但这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甚至透出衣物,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朦胧。同时,她眉心的印记也灼热发亮,与玉髓光芒呼应。
玉髓的光芒如同有生命般,顺着叶轻眉的肌肤渗入体内。这一次,它并未直接去冲击或炼化死气,而是化作无数道细若游丝、清凉中带着温和暖意的能量流,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轻柔地包裹住叶轻眉体内那些失控暴走的“神农真气”,对其进行安抚、引导、梳理。
这股能量似乎天生对“神农真气”有着极强的亲和力与引导力。在它的影响下,那些狂暴乱窜的真气,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变得温顺,开始沿着“神农导引术”的路线缓缓运转,虽然依旧滞涩,但至少不再横冲直撞。
与此同时,叶轻眉眉心印记也投射出一股清凉的意念流,直入她混乱的识海。在这股意念流的抚慰和引导下,叶轻眉模糊的意识逐渐凝聚,求生的本能和对“医武合一,生生不息”理念的领悟,让她在剧痛中,开始尝试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和真气。
她以残存的意念,努力沟通玄阴玉髓传来的那股清凉暖流,引导着被安抚下来的“神农真气”,不再试图强行炼化死气,而是以一种更加柔和、更加包容的方式,如同母亲安抚暴躁的孩子,如同溪流浸润干涸的土地,缓缓地、持续地“包裹”、“浸润”那些躁动的死气。
“炼化非驱逐,调和乃根本。以自身生机,包容死寂,徐徐化之,反哺己身……”意识深处,对“医武合一”的领悟越发清晰。她不再将死气视为必须立刻消灭的“敌人”,而是尝试将其视为一种特殊的、性质相反的“异种能量”,以自身为“熔炉”,以“神农真气”和玉髓本源为“薪火”,以“生生不息”的意境为“法诀”,对其进行缓慢的、持续的“熔炼”和“转化”。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且缓慢的过程。每一次“包裹”和“浸润”,都伴随着经脉的刺痛和心口的绞痛。但叶轻眉咬牙坚持,意念前所未有的集中。渐渐地,在玄阴玉髓的辅助和她自身坚韧的意志下,体内真气与死气的冲突开始减弱,暴走的真气被重新纳入掌控,死气的躁动也被逐步压制、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叶轻眉体内狂暴的能量风暴终于渐渐平息。那几缕最顽固的死气,并未被立刻炼化,而是被更加精纯、柔和的“神农真气”(融合了玉髓本源能量)层层包裹、封印在心脉深处,暂时无法作乱。失控的真气也重归经脉,虽然运行缓慢,但已无暴走之虞。
叶轻眉悠悠转醒,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仿佛风中的烛火。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明悟。
“小姐,您醒了!”韩烈等人惊喜交加,但看到叶轻眉虚弱至极的模样,心又提了起来。
叶轻眉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动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她勉强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无碍。玄诚子再次为她把脉,许久,才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叶总执的命,暂时保住了。玄阴玉髓护主,加上叶总执自身意志坚韧,对医武之道领悟颇深,强行压制了真气暴动和死气反噬。但是……”玄诚子顿了顿,语气沉重,“经脉受损严重,多处出现细微裂痕,尤其是心脉附近,隐患不小。丹田震荡过度,气海不稳,真元涣散。更重要的是……叶总执的修为……”
他看向叶轻眉,缓缓道:“恐怕……跌落了不少。”
叶轻眉闻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在刚才与死神搏斗的过程中,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她尝试着,极其缓慢地,调动了一丝丹田中的真气。真气犹在,品质似乎因融合了玉髓本源和炼化了部分死气,反而更加精纯了一丝,但……量,却少得可怜。原本如溪流般在经脉中运转的先天真元,此刻变得如同潺潺细流,而且流转间滞涩感明显,许多细微经脉甚至有阻塞不通之感。
她仔细感知,自己的修为,已从初入先天的层次,跌落到后天巅峰的临界点,甚至不如进入神农秘境之前!而且境界极其不稳,仿佛随时可能跌落到后天后期。若非“神农真气”品质特殊,玄阴玉髓护持,以及对“医武合一”的深刻领悟支撑着神魂境界,恐怕会跌得更惨。
重伤,修为跌落,根基受损。这就是强行越级战斗、身中奇毒、又接连催谷的代价。
韩烈等人闻言,皆是神色一黯。修为对武者而言,重要性不言而喻。小姐好不容易突破先天,却遭此重创……
叶轻眉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修为没了,可以再练。根基受损,可以弥补。只要人还活着,只要“神农医武总纲”的传承还在,只要对“医武合一”的领悟还在,就有希望。而且,这次濒死体验和修为跌落,未尝不是一次淬炼。她对自身真气的掌控,对“生生不息”理念的理解,对“内景”的认知,都因这场磨难而更加深刻。那些被玉髓本源能量改造、融合后的新生真气,虽然量少,但品质极高,且与自身无比契合,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更牢固的基石。
“无妨。”叶轻眉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微弱,“活着,就好。修为,可以再练。”
她看向玄诚子:“道长,我需要一处绝对安静、安全,且灵气相对充裕之地闭关疗伤。时间……可能不短。”
玄诚子沉吟片刻,道:“龙虎山后山,有几处先辈闭关的洞府,有阵法守护,灵气尚可,且绝对安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龙虎山乃道教祖庭之一,规矩森严。非本门弟子或贵客,不得擅入后山禁地闭关。叶总执并非道门中人,此事有些难办。”玄诚子面露难色,“不过,叶总执对贫道、对龙虎山皆有恩情,且身怀神农传承,或可请掌门师兄破例。只是需要时间沟通。”
叶轻眉摇头:“来不及,也太过招摇。暗月耳目众多,我重伤修为跌落之事,绝不能泄露。需另寻他处。”
这时,阿大插话道:“小姐,我们在江南,还有几处绝对安全的秘密安全屋,其中一处位于西湖深处一个小岛上,是早年老爷(叶父)置办的产业,极为隐蔽,有自备发电机和存储物资,且周围环境清幽。只是……灵气方面,可能不如名山大川。”
叶轻眉思索片刻,点头:“就去那里。灵气稀薄些无妨,以安全隐蔽为第一。我疗伤所需,更多是对‘医武合一’的感悟和自身调理,对天地灵气依赖反而不如传统武者那般重。”
众人商议既定,不再耽搁。叶轻眉重伤初醒,修为大跌,虚弱不堪,需尽快返回江南静养。阿大立刻联系“尘世”在西北的隐秘渠道,安排车辆、路线,并动用“尘世”的力量,抹去他们一路行来的痕迹,制造假象,迷惑可能存在的追踪者。
次日,一行人乘坐经过伪装的车辆,悄然离开西北小城,踏上了返回江南的漫长旅程。叶轻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半昏睡中度过,依靠玄阴玉髓散发的微光和她自身顽强的生命力缓慢恢复。韩烈等人轮流守护,寸步不离。
一周后,他们终于辗转抵达江南,秘密潜入西湖深处那个只有叶家核心才知晓的小岛安全屋。这里果然极为隐蔽,绿树掩映,只有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内部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且有完善的安保和通讯系统。
叶轻眉被安置在最安静的地下静室。这里经过特殊处理,隔音极好,且布置了简单的聚灵阵法(叶父早年所设,效果普通)。她将在这里,开始漫长的闭关疗伤和恢复之路。而韩烈、阿大等人,则负责守卫,并与外界的苏清雪、陈五(伤愈后)等人保持单线联系,处理“尘世”日常事务,同时开始着手调查暗月组织的更多信息,为将来的反击做准备。
修为跌落的叶轻眉,如同蛰伏的潜龙,在西湖深处,舔舐伤口,积蓄力量。而江湖,并不会因为她暂时的沉寂而平静。暗月的阴影,卫氏家族的余波,商业帝国的暗流,都在继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