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这次来,并未惊动太多人,只悄悄寻到林墨的值房,递上了一份礼单,外加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礼单上开列着:上好湖笔两匣,徽墨四锭,宣纸一刀,新刊《梦溪笔谈》一部,另有人参、鹿茸等药材若干。锦囊中,则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林大人,侯爷说了,前番薄礼,是酬谢勘验之劳。此次,是谢您主持破解,安我侯府上下之心。些许笔墨药材,不成敬意,望林大人莫要推辞。”赵管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声音压得较低,“侯爷还让小人带句话给大人。”
林墨心知这才是重点,拱手道:“赵管事请讲。”
赵管事凑近一步,低声道:“侯爷说,那件事,已有眉目。埋俑之人,并非府内,而是外贼勾结内鬼,借建宅之机,行此龌龊之事。主使者,是西城‘永盛’车马行的东家,姓胡。此人早年与侯爷在生意上有过龃龉,怀恨在心。他买通了当初建宅时,一个负责搬运土石的小工头,许以重利,让那小工头趁乱将陶俑埋下。那陶俑,是胡某从城外一个专烧丧葬冥器的野窑定制的,符文也是胡乱画就,只为泄愤。人已拿下,供认不讳。侯爷已将其并那野窑匠人,一并送官究办。此事,到此为止。”
林墨静静听着,心中却思绪飞转。西城“永盛”车马行的胡东家?生意龃龉?买通小工头?这理由看似合理,一个因生意结怨的商贾,用厌胜之术报复,听起来符合那粗陋陶俑的“水准”。但,真的这么简单吗?动工之日精准埋下,诅咒刻字直指家宅人丁,这仅仅是一个商贾泄愤能做到的?而且,侯爷那位负责统筹建宅的庶弟陆文呢?难道真的完全清白?还是说,这只是陆炳对外,甚至是对他林墨的说辞?
“原来如此。”林墨面上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又关切道,“那内鬼小工头,竟如此胆大包天,侯爷可曾深究其是否还有同党?”
赵管事摇头,叹了口气:“那小工头只是个见钱眼开的蠢货,被胡某拿住早年一些不干净的把柄,又许了二百两银子,便铤而走险。据他交代,并不知那陶俑具体是何物,只以为是寻常的诅咒小玩意儿,埋了能让主家倒霉。他已被侯爷打断了腿,连同家眷一并远远发卖到苦寒之地去了。至于是否还有同党,严审之下,他只咬定是胡某一人指使,再无他人。侯爷英明,想那胡某即便有怨,若无内应,也难以成事。如今内鬼外贼皆已伏法,侯爷不欲多生事端,牵扯无辜,府中亦已整肃,此事便算了结。侯爷特意让小人告知林大人,是感念大人援手之情,也让大人知晓,此事已了,大人无需再挂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缘由,又撇清了侯府内部,还暗示侯爷仁厚,不欲扩大事态。最后那句“无需再挂怀”,更是明白告诉林墨,此事翻篇,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查。
林墨立刻领会,郑重道:“侯爷明察秋毫,雷厉风行,一举铲除奸邪,下官敬佩。如今祸首伏法,府邸安宁,实乃大喜。下官谨记侯爷教诲,此事已了,下官亦当谨守本分。”
赵管事见他如此识趣,笑容更真诚了几分:“林大人是明白人。这些微薄之物,还请笑纳。侯爷还说,林大人年轻有为,日后在监中若有用得着侯府的地方,尽管开口。”
“侯爷厚爱,下官愧不敢当。些许分内之事,得侯爷如此厚赐,实是惶恐。药材银票,下官愧领。笔墨书籍,乃治学必需,下官拜谢。其余厚礼,万不敢受。”林墨坚持只收下书籍、笔墨、药材和银票,将礼单上其他如绸缎、古玩等价值更高的物品婉拒。他知道,有些礼可以收,有些礼收下便是麻烦。笔墨书籍和药材,可以说是侯爷赏识后辈的馈赠,银票则是办事的酬劳,说得过去。若收了那些贵重之物,性质就变了。
赵管事略微意外,但见林墨态度坚决,也不勉强,笑道:“林大人清廉,侯爷知道了,必定更加赞赏。如此,便依大人。小人告辞。”
送走赵管事,林墨看着桌上的笔墨、药材和银票,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侯爷给的“结果”,看似圆满,实则疑点重重。那个胡东家,是否真是主使?还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陆文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侯爷急于了结此事,是不愿家丑外扬,还是另有隐情?那句“到此为止”,是说给外人听的,还是真的到此为止?
他想起王博士之前的警告,以及对他焚烧陶俑时符文变化的追问。王博士显然知道些什么。侯爷给出的这个“车马行东家买通小工头”的结论,能瞒过王博士吗?或者说,王博士会在意这个“官方”结论吗?
林墨感到一阵寒意。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接受侯爷给的“真相”,拿着酬劳,置身事外,继续做他不起眼的钦天监司历。另一边,则是继续追寻那陶俑背后可能隐藏的、与显陵案、与王博士、甚至与宫廷相关的更深秘密。前者安全,但可能永远被蒙在鼓里,甚至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后者危险,却可能触及真相,但代价或许是难以想象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银票和药材收好,笔墨书籍则放在书案显眼处。无论选择哪条路,增强自身的实力和资本,都是必要的。这些书籍,正是他目前需要的。
他将赵管事的话,以及自己的疑虑,再次记录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笔记上。与显陵案的笔记分开,但放在了一起。或许有一天,这些散碎的线索,能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又过了几日,坊间关于武定侯府的流言渐渐变了风向。从最初的各种离奇猜测,慢慢统一为“侯爷新宅动土时,不慎冲撞了地下的孤魂野鬼,故有怪事。后经高人指点,做了法事,已安然无恙。”至于厌胜陶俑、胡东家、小工头之类的细节,几乎无人提及。显然,侯爷已用他的手段,将此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并以一个相对“温和”的理由对外解释。
钦天监内,也无人再公开议论此事。孙司历似乎完全忘记了林墨曾办过这么一件差事。王博士依旧神出鬼没,对林墨的态度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只是偶尔,林墨能感觉到王博士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林墨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每日点卯、整理旧档、观测星象(作为司历,他有时也被要求协助灵台郎进行一些基础的天文记录)、应付孙司历偶尔指派下来的琐碎公务。武定侯府的一百两赏银和一百两银票,让他手头宽裕了许多,但他并未张扬,生活依旧简朴,只是偶尔会买些难得的书籍或滋补品,托人悄悄送给郑婶娘。
他利用职务之便,更加系统地查阅钦天监内存放的各类典籍,尤其是那些涉及阴阳五行、堪舆术数、甚至旁门左道的杂书。他试图从中寻找关于“厌胜”之术更系统的记载,以及那种粗糙符文的可能来源。收获甚微,这类书籍本就稀少,且多为只言片语,或语焉不详。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些关于前朝巫蛊案的零星记录,以及本朝初年,曾大规模查禁“妖书邪术”的记载,其中提到了几本被禁毁的邪书名称,如《阴符镇宅术》、《百怪厌胜谱》等,但具体内容,早已不存。
他也曾旁敲侧击地向几位年长的同僚请教,关于“符文错漏是否影响厌胜效力”的问题。同僚们大多讳莫如深,或斥为无稽之谈,只有一位姓周的老天文生,在私下闲聊时提过一句:“符文如钥匙,错漏便是齿不对槽,锁便难开,或效力大减。然恶意如力,力大时,错齿亦能破锁。故邪术成败,在心不在形。”这话让林墨沉思良久。武定侯府那陶俑,是“齿不对槽”,还是“力大破锁”?
日子在平静而暗藏波涛中流逝。林墨在钦天监的位置似乎稳固了一些,至少孙司历不再刻意给他最苦最累的活。但他能感觉到,有些同僚看他的目光,除了最初的轻视、后来的好奇,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尤其是那位李灵台郎,当初婉拒了武定侯府的差事,如今见林墨因此得了侯爷赏识(尽管林墨极力低调,但百两赏银和侯府管事亲自上门送礼,终究瞒不过有心人),言语间便时常带着些酸意。
林墨只作不知,愈发谨言慎行,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旧档整理和典籍阅读中。他隐约感到,自己在这钦天监,就像一叶漂浮在暗流上的小舟,表面平静,底下却潜藏着无数漩涡。武定侯府的厌胜案,或许只是第一个浪头。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面。而他必须尽快让自己这艘小船变得坚固一些,至少,要弄清楚暗流的方向。
这天散衙后,林墨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值房,仔细锁好门窗。刚走出衙署不远,在一个僻静的巷口,他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个面生的汉子,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但眼神精悍,动作利落。汉子对他拱了拱手,低声道:“林司历,我家主人有请,借一步说话。”说着,侧身示意旁边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林墨心中一紧,手暗暗握紧了袖中防身的短匕。“尊驾是?”
“林大人不必多问,见了便知。主人并无恶意,只是有几句话想问大人,关于……陶俑上的红痕。”汉子声音压得更低。
陶俑红痕!林墨瞳孔微缩。知道此事的,除了他自己,只有当时在场的玄清道长、陆炳、赵管事,以及……追问过的王博士!是王博士?还是……侯爷那边的人?
他略一迟疑,那汉子又道:“主人说,大人若想知道‘血煞符’的来历,便请上车。”
血煞符?林墨心头剧震。那陶俑符文上暗红色的痕迹,果然是后来添加的,而且是“血煞符”?这名字,一听便知绝非善类!
去,还是不去?林墨看着那辆沉默的马车,知道这或许是一个陷阱,但也可能是一个揭开部分谜团的机会。王博士若是想害他,在钦天监内有的是机会,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或许,真是想从他这里探听什么,或是……交换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对那汉子点了点头,迈步向马车走去。无论如何,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厌胜,关于那诡异的“血煞符”,关于王博士,关于这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