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此乃厌胜之术,害主人

林墨回到值房,提笔将脑中所记的陶俑符文、刻字内容,以及自己对符文粗陋、刻字拙劣的分析,连同初步拟定的“禳解安宅章程”,仔细誊写清楚。禳解章程无非是建议侯府请高僧或道长做一场法事,在府中几处关键位置(如东南角、池塘原址、后宅主屋等)摆放或悬挂一些如泰山石敢当、八卦镜、桃木符等常见镇物,并焚香净宅,以安人心。他刻意将步骤写得详细而“正统”,参考了钦天监旧档中记载的几种常规安宅流程,力求稳妥,不授人以柄。

写毕,他唤来一名在廊下听差的小吏,将章程和一份简略的勘验回执(只写明“于宅邸池塘东北角地下三尺处发现厌胜陶俑一件,已呈交侯爷,后续处置由侯爷定夺”)让他送去给孙司历过目用印。他自己则准备亲自将详细的章程和临摹的符文图样送去武定侯府。

刚起身,王博士却踱步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两份文书,似是来找林墨隔壁的同僚,但目光却落在林墨桌上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章程上。

“林司历这是要往侯府去?”王博士随口问道。

“是,下官拟了份禳解章程,需送呈侯爷过目。”林墨恭敬答道,心中却暗自警惕。王博士似乎对他处理此案格外关注。

王博士走近两步,目光扫过纸上文字,尤其在林墨临摹的那歪扭符咒上停留了片刻,状似无意道:“这符文……倒是少见。似是而非,谬误颇多。看来下手之人,并非此道行家。”

林墨心中一动,王博士似乎认得这符文,至少能看出其错漏。“王大人慧眼。下官亦作此想。只是不知,这符文源自何处,似是模仿何家路数?”

王博士收回目光,淡淡道:“民间巫蛊厌胜之术,源流驳杂,多系以讹传讹,东拼西凑。此类符文,大抵是模仿前朝或本朝一些禁毁的邪书上的图案,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林司历能认出此为厌胜之物,已属不易。至于其具体源流,非我所长,亦不必深究。侯爷自有手段查明。”

他话锋一转,看着林墨:“不过,林司历,你既勘破此案,侯爷想必对你青眼有加。但此等涉及勋贵阴私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沾染得越浅越好。将章程送到,了结公事,便是上策。侯府后续如何追查,揪出何人,皆与你我无关,更与钦天监无关。切记,莫要好奇,莫要多问,明哲保身,方是长久之道。”

这话听着像是前辈同僚的提点,但林墨却听出了几分告诫,甚至警告的意味。王博士是在提醒他,不要继续深入探查此事,不要过问侯府的调查结果,更不要将此事与钦天监,或者说,与他正在暗中调查的旧案联系起来。

“下官谨记王大人教诲。下官只尽勘验之责,余事不敢与闻。”林墨垂首道。

“嗯。”王博士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将手中文书递给隔壁的同僚,闲聊两句,便离开了。

林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疑虑更深。王博士的提醒,看似好意,却更印证了此事的敏感。他将章程和符文图样小心收好,出衙往武定侯府而去。

到了侯府,门房认得他,连忙进去通禀。不多时,赵管事亲自迎了出来,神色比上午更加恭敬,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紧张。

“林大人,侯爷正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林墨跟着赵管事穿过重重院落,明显感觉到府中气氛比上午更加肃杀。仆役们行色匆匆,低头敛目,无人敢大声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来到书房外,赵管事低声道:“林大人稍候。”他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才推门引林墨进去。

书房内,陆炳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萧瑟的庭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怒色已收敛大半,但眼神依旧锐利深沉。“林大人来了,请坐。”

“谢侯爷。”林墨在下首坐了,从怀中取出章程和符文临摹,双手呈上,“侯爷,此乃下官拟定的安宅禳解章程,以及陶俑符文、刻字的临摹图样,请侯爷过目。”

陆炳接过,先看了符文临摹,眉头微皱,又看了章程,点了点头:“有劳林大人,想得周到。就按此章程办。本侯已吩咐下去,明日便去请白云观的玄清道长过府做法。”

“侯爷明断。”林墨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不知侯爷这边,可有何进展?”他并非好奇,而是需要知道此事牵扯多深,自己是否已被卷入。

陆炳将文书放下,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那几个工匠和工头,分开审了半日,互相印证,动工那日虽人多杂乱,但他们几人彼此能作证,大多时间在一起,并无单独长时间离群、足以埋下陶俑的机会。且那陶俑烧制需时,非一日可成。本侯已命人持陶俑碎片,暗访城中大小窑口、陶器铺子,尤其是那些私下承接不正经活计的。至于府内……”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负责监工的陆安,是跟随本侯多年的家将,忠心应无问题。管工料的刘管事,也查过了,账目清楚,与那卖地的富商并无来往。倒是本侯那位负责统筹建宅的庶弟陆文……”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墨已能猜到几分。勋贵之家,兄弟阋墙,并非奇闻。只是此事若真牵扯到侯府内部,那就更加棘手了。

“此事本侯自有分寸。”陆炳显然不愿多谈家丑,转而道,“林大人今日之功,本侯铭记。日后若有用得着本侯之处,可来府中寻赵全传话。这一百两,是今日勘验之酬。另有一事,”他示意赵管事,赵管事连忙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锭各五十两的雪花银,“这一百两,是本侯私下酬谢,请林大人务必收下。今日之事,府中怪诞,厌胜镇物,皆非光彩之事,还望林大人回衙之后,酌情回禀,莫要……过于详实,以免以讹传讹,损及侯府清誉。”

林墨心中一凛。陆炳这是要他隐瞒部分真相,至少,不要将厌胜诅咒的细节,尤其是那恶毒的刻字内容,以及可能涉及府内兄弟的猜测,在钦天监公开放。这一百两,既是酬谢,也是封口费。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利害。此事若传开,对武定侯府声誉确是打击。而他作为勘验者,若据实详报,势必卷入更深。陆炳此举,虽有遮掩之嫌,但也算给了他一个置身事外的台阶,还附送了一份不菲的“谢礼”。

“侯爷放心。”林墨起身,拱手道,“下官今日奉命勘验,只知侯府新宅因地基不宁,致家宅不安。下官已按侯爷之意,寻得症结,并拟定安宅章程。其余细枝末节,下官一概不知,亦无需知。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侯爷厚赐,下官受之有愧。”他这话,既表明会按陆炳的意思回禀,只提“地基不宁”,不提“厌胜诅咒”,也暗示自己不会多嘴,更不会深究侯府内部之事。同时,也点明收下银两,是接受侯爷的好意,但并非卖身。

陆炳听懂了林墨的言外之意,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林大人是聪明人。赵全,送林大人出府。”

“下官告退。”林墨将锦盒收入袖中,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武定侯府,林墨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刚才与陆炳的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锋。陆炳的警告和拉拢,王博士的提醒,都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已踏入一片危险的泥沼。武定侯府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陆文是否真是幕后黑手?还是有其他人借刀杀人?那一百两封口费,既是好处,也是枷锁,意味着他林墨某种程度上,已与武定侯府绑在了一起,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必须和侯府保持“一致”。

回到钦天监,林墨先去见了孙司历,将准备好的、措辞谨慎的勘验回执和禳解章程副本呈上。回执上只写了“经勘验,武定侯府新宅池塘方位有异,疑因地气扰动,致宅舍不安。已起出扰动之物,并拟定安宅章程呈侯爷定夺。侯爷对处置结果满意。” 通篇未提“厌胜”二字,更无诅咒刻字。

孙司历扫了一眼,见回执措辞含糊,但既然侯爷“满意”,他也乐得不深究,提笔用了印,将回执归档。对于林墨能“妥善”处理此事,未给监里惹来麻烦,他似是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挥挥手让林墨退下。

林墨回到自己值房,将那两锭共计一百两的银锭小心收好。这不是一笔小钱,但他拿着只觉得烫手。他知道,这钱不只是酬劳,更是提醒,提醒他谨言慎行,提醒他已身处漩涡。

他将今日在侯府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陶俑的细节、符文的谬误、陆炳的反应、以及王博士的提醒,都仔细记录下来,与之前关于显陵案的笔记分开藏好。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椅上,陷入沉思。

武定侯府的厌胜陶俑,手法粗陋,目的明确,看似是内宅阴私或勋贵间的倾轧。但这与他隐约感觉到的、围绕显陵案可能存在的、更庞大更精密的“厌胜”网络,似乎不在一个层面。然而,两者之间,真的毫无关联吗?那粗陋符文背后,是否也隐藏着某种模仿的源头?王博士特意提及“前朝或本朝一些禁毁的邪书”,是否在暗示什么?

还有郑家。他们与宫廷有了联系,看似是荣耀,实则危机四伏。武定侯府之事给他敲响了警钟,勋贵之家尚且有此阴私,何况那步步惊心的宫廷?郑家所接的宫货,那套“百子千孙”的寝具,真的只是简单的绣品吗?会不会也暗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玄机?他必须尽快提醒郑婶娘,对那批宫货,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从丝线、染料、到图案纹样,每一处细节都要反复查验,绝不能让任何可能引发联想或忌讳的东西出现。

夜色渐深,林墨走出钦天监衙门,寒风扑面。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沉默的建筑,心中并无半分轻松。钦天监,这个看似清冷的地方,似乎也并非净土。孙司历的刁难,王博士的神秘,内官监的阴影,如今又加上武定侯府的牵扯……而他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从档案库的故纸堆里,踏入了现实的迷雾与荆棘之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裹紧了身上的棉袍。路还很长,也很险。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在保护好自己、保护郑家的同时,沿着那模糊的线索,继续走下去。武定侯府的陶俑,或许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警示,告诉他这京城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与秘密。而他,已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