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

李玖这一声很轻,从深梦里挤出来的。

她额头上的残纹又亮了,亮的不刺眼,却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李牧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压下去,只是伸手按住她眉心,阴阳二气顺着神魂边缘慢慢缠过去。

李玖嘴唇发白,手却死死攥着被角,怕一松手,自己又会被拖回破庙。

“黑袍人……”她喘了口气,“不是一个人。”

星辰本体抬眼,手里半块点心都停住了。

李牧没有问,等她往下说。

李玖闭着眼,硬从碎掉的记忆里往外拽东西。

“那晚……他站在外面,身后还有影子。”她声音断断续续,“有人在说话。”

李牧手上动作没停,脸上也没什么变化。

“说什么?”

李玖皱着眉,很怕想起那几个字,可还是断断续续吐了出来。

“先养魂……再开骨。”

屋里一下安静了。

星辰本体眼神冷了下来,连分身都没继续装懒,直接站起身。

李牧低头看着李玖,心里那条线一下子拧紧。

先养魂,再开骨。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整套东西都摆好了。

李玖不是被随手丢进去的,从一开始她就是被挑出来的那一个!

李玖睫毛发抖,声音更轻了些。

“他说……等一个引子醒来。”

“还说,把我送进阵心,就够了。”

李牧终于抬眼,目光很静。

够了。

破庙那一晚,不是偶遇。黑袍人后面还有人。

圣婴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怪东西,是有人顺着这条线一路养出来的。

他把李玖的被角压好,语气平平。

“你记得的,够多了。”

星辰本体走了过来,抬手按住李玖眉心,星光落下去,又封了一层。

“里面还有更早的阴性封印。”她声音冷,“压的很深,差点被圣婴的东西盖过去。”

李牧看了她一眼。

这就对上了。

李玖身上那道旧封印,才是黑袍人盯上她的原因。

后面圣婴接手,只是把原来的坑继续填深。

李牧伸手拿过门主副令,令中星辰留下的气息还在。

他将阴阳二气压到极细,反向探进气息里。

很快,一道极淡的阴线被他听见了。

不是看见,是听见。

那东西贴着李玖残纹的波动,顺着门主副令里那层星辰气息,一路往外爬,有人隔着很远在收线。

李牧眼神动了动。

“后山。”

星辰抬头。

“什么?”

李牧没答,顺着那条线往前追。

阴线绕过外门,绕过弟子峰,钻向星辰门外一处废弃山祠。

那地方他知道,早就荒了。

可现在,那里有东西在呼吸!

李牧把门主副令收起,站起身。

“雷烈。”

雷烈就在外面,听见声音立刻进来,脸色难看。

“你要的旧档,我带来了。”

李牧扫了一眼,没有接,直接开口。

“明日议事殿,封山。”

雷烈皱眉。

李牧抬眼看他。

“凡是经手过禁地封存、旧库房材料、外门调令的人,暂时都不得离山。”

这话一出,连星辰分身都抬了抬眉。

雷烈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这是要把半个宗门按住。”

“对。”

李牧很平静。

“谁急着走,我先查谁。”

雷烈盯着他看了几息,没答话。

李牧又补了一句。

“再把天阴教暗线四个字放出去。”

雷烈眼神一冷。

“你要逼他们自己动?”

李牧笑了一下。

“不是逼,是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盯上了。”

星辰本体看着他:“你查到哪了?”

李牧将副令在掌心转了一圈。

“山祠。”

他没多说,把那条阴线的方向点了一下。

星辰懂了。

她没再问,抬手一点,星光压进副令里。

“你去查,我帮你盯。”

李牧看了她一眼,笑容淡了些。

“你倒是大方。”

星辰低头咬了一口点心,语气很淡。

“我懒,不代表我瞎。”

第二日,议事殿里的人来的很快。

顾长渊也来了。

他比任何时候都稳,进门时带着几卷旧批文,直接摆在殿中,语气不急不缓。

“禁地残案,老夫愿与李长老、雷长老共同作证。”

几名中立长老的神色缓了些。

顾长渊这是在主动交权。

看上去坦荡的很。

李牧坐在侧位,手指轻轻敲着门主副令,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笑意。

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老东西不是认输,是在拖!

拖时间,拖人心,拖出一条能让天阴教旧部继续动手的缝。

李牧看着他,心里冷的很。

装的再像,也还是想把所有人往更深的坑里拖。

他缓缓起身。

“既然大长老愿意配合,那正好。”

大家看向他。

李牧抬手,门主副令落在桌上,声音不重,却把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了一下。

“封山期间,凡是经手过禁地封存、旧库房材料、外门调令的人,暂时都不得离山。”

“谁急着走,我先查谁。”

殿中一下静了。

几个原本还想观望的长老,脸色变了。

顾长渊看着李牧,目光微沉。

李牧却权当没看见,继续道:“天阴教暗线,已经进了星辰门。”

这四个字落下,殿里不少人神色都绷住了。

有人想开口,还是咽了回去。

毕竟这时候谁跳出来,谁就是急着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李牧坐回去,笑意不变。

“今日起,谁也别急。”

“我有的是时间查。”

散会后,雷烈跟着李牧出来,压着火气问:“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李牧看他一眼。

“哪句?”

“哪句都是。”

李牧笑了。

“对。”

雷烈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只吐出一句:“你比顾长渊更坏。”

李牧点头。

“谢谢夸奖。”

夜里,禁地外围果然有人动了。

雷烈的传讯玉简亮起时,李牧正在藏卷阁翻一卷旧库房账册。

“抓到一个老执事。”雷烈的声音压的很低,“正要转移阵盘和封存材料。”

李牧合上账册,直接起身。

“别让他死太快。”

等他赶到时,老执事已经被按在地上,脸色死灰,手里攥着一枚阵盘。

李牧蹲下看了一眼,阴魄石的残痕很新,阵盘底下沾着一点婴息。

他抬起眼。

“谁让你搬的?”

老执事不说话。

雷烈的拳头已经抬起来了。

李牧抬手拦住,语气很淡。

“没事,他马上就会说。”

话音刚落,老执事身上猛的窜起黑火。

雷烈脸色一变,出手压过去,却还是晚了。

黑火从神魂里烧起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吐出,人就化成了一团灰。

临死前,只剩半句断音。

“圣婴……还要化神血……”

李牧伸手捏住残火气息,阴阳二气一卷,眼神彻底冷了。

不是婴灵。

不是残魂。

是养出来的东西,在补自己!

化神血补肉身,阴魄石稳阵眼,外门弟子的命数养婴息,这一整套线,从外门到禁地,全是串起来的。

李牧缓缓站起身。

“顾长渊也在里头。”

雷烈看着他。

“你怎么确定?”

李牧把残火封进副令里,声音平静的吓人。

“因为这东西,不是一两天能养出来的。”

他看向禁地深处。

“星辰门里,有人替它喂了二十年。”

雷烈沉默了。

他第一次没有反驳李牧。

因为这一次,李牧说的太准了。

顾长渊不是主谋,但他一定是喂养这条线的人之一。

李牧转头对雷烈道:“明天开始,执法堂封外层,不要惊动顾长渊。”

雷烈皱眉。

“你还要放着他?”

李牧笑了笑。

“放着。”

“鱼还没咬够,别吓跑。”

第二天,消息还是放出去了。

三日后,李牧独自去禁地外层清查残阵。

很快,整个星辰门都知道了。

中立长老开始慌,几个原本想观望的人悄悄往顾长渊那边递话。

顾长渊表面不动,私下里接连送出两道传讯。

李牧都知道。

他只是没拦。

因为他也在等。

天权阁里,李玖夜里又醒了一次。

这次她没有发抖,只是睁着眼,还陷在梦里。

李牧坐在床边,低声问:“还记得什么?”

李玖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黑袍人……后面还有人。”

李牧嗯了一声。

李玖咬了咬唇。

“他们说,先养魂,再开骨。”

李牧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黑袍线,山祠线,圣婴线,天元残骨线,全都接上了。

他把李玖的被角压好,脸上那点温和笑意一点点收起来。

“行。”

“那就别让他再养了。”

窗外夜色很深,门主副令在他掌心轻轻一震,被他钉住的阴线,正指向星辰门外那座废弃山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