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图之中,残影浮现。

第三阵眼枢纽处,数百名阵师盘膝而坐。

他们周身灵光交错,阵盘悬浮,地脉之力一层层往中央汇聚。

阵眼中央,一枚通体玄黄的镇界神石悬浮在半空。

它每震一下,脚下地脉便跟着低鸣。

一个月白华服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眉眼温和,气质儒雅。

哪怕四周血污满地,阵纹崩裂,他也仍旧像个受人敬仰的正道君子。

镇界神石,就握在他的手中。

周围阵师看向他的目光,全是信任。

“叶道友,第三阵眼就交给你了。”

“此眼若稳,护界大阵便可成!”

“天衍众生,拜托了。”

影像中的叶悟德微微颔首,神色沉肃。

他抬手,将镇界神石捧至眉心前。

那一瞬,他眼中竟还浮出几分悲悯。

“诸位放心。”

“叶某纵死,也必不负天衍。”

话音落下,周围阵师眼中最后一丝担忧,也彻底散去。

他们再无保留,将自身灵力全部灌入阵盘之中。

甚至有人已经燃烧本源。

因为他们相信。

只要叶悟德将镇界神石压入第三阵眼,护界大阵便能真正闭合。

天衍大陆,就能守住。

然而,下一息。

叶悟德垂下的袖中,一枚传讯符悄然碎裂。

符光避开所有阵纹感知,直冲天穹,没入界外。

姜昭昭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个老阴货,真是祖传害人不浅。

“叶悟德。”

无归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

“他负责第三阵眼。”

“他不是最强的,也不是阵道最高的。”

“但他最会做人,会讲大义。”

“那时没人想到,他早已与上界暗通消息。”

“他拿着天衍众生的信任,打开了天衍的大门。”

半空残影骤然一震。

第三阵眼中,原本即将闭合的玄黄阵光猛地扭曲。

叶悟德握着镇界神石的手,忽然往后一撤。

那枚本该压入阵眼的镇界神石,被他硬生生从核心轨迹里抽离。

第三阵眼黑光暴涨。

阵纹一层层炸裂。

无数阵盘同时崩碎。

盘膝而坐的阵师齐齐喷血。

有人不可置信地抬头。

“叶……叶道友?”

“你在做什么!”

“镇界神石!快放回去!”

叶悟德没有回答。

他仍旧是那副温和端方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悲悯,只剩下彻骨的冷漠。

天穹之上,一条银色阶梯从界外垂落。

每落下一寸,天衍地脉便崩一分。

山河开裂。

江海倒灌。

无数阵纹被生生撕碎。

远处的战场上,成片成片的修士被外泄的界压碾成血雾。

阵眼之中,那些阵师七窍流血,却仍旧死死按着阵盘。

有人灵台崩开。

有人神魂燃尽。

有人半截身子都被阵光绞碎,却仍旧用断裂的指骨,在地面上把最后一笔阵纹刻完。

地宫里,没人说话。

姜无归抬起手,按住了自己心口。

旧袍下,那一块位置空荡荡的。

“我察觉第三阵眼有异,赶过去时,镇界神石已经被取走。”

“上界通道打开。”

“我只能提前接阵,强行闭合。”

“把自己的本命阵心,压进第三阵眼缺口。”

“硬生生切断了大半接引通道。”

姜无归说得很平静。

可半空影像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影像中的他站在崩裂的阵眼前,双手结印,七窍流血。

每一道阵纹落下,他的身体便透明一分。

身后的阵师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年老的阵师伸出手,似乎想把他拉回来。

可手伸到一半,便无力垂落。

姜无归半身都被阵光吞没,眼中却没有半点退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摇摇欲坠的天衍大陆。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也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

最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一步踏入第三阵眼缺口。

“阵图反噬,我的本命阵心碎了。”

“我当时,本该死。”

姜无归忽然抬头,看向祖墙中央那幅画像。

那是姜无双。

一身战甲,手握长戟,眉眼凌厉。

姜无归一直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是无双救了我。”

“她斩下自己一截紫极金骨,压进我碎裂的阵心。”

姜无归望着画像,声音嘶哑。

“她说,天机一脉已经被灭。”

“我若也死了,护界大阵最后的真图就断了。”

“她让我活下去。”

“等到紫极重燃之日。”

残影里。

姜无双浑身浴血,战甲破碎。

她的左臂已经只剩半截,断腕处紫金血光流淌。

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硬生生从自己体内剥下一截紫极金骨。

骨出的一瞬,她脊背一颤,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可她仍旧将那截紫极金骨拍入姜无归心口。

阵光冲天而起。

紫金色的光柱撞碎半截接引阶梯。

而她自己却踉跄了一步,半跪在血泊里。

姜无归的声音更低了。

“无双以紫极金骨为契,把我留在姜氏祖谱里。”

“可我不敢留原名。”

“我的来处,断在那一日。”

“我的归处,也埋在那一日。”

他垂下眼。

“无来处,无归途。”

“所以,我叫无归。”

“姜无归。”

姜萧眼眶一下就红了。

姜无涯转过身,朝无归深深一拜。

“老祖守了姜家。”

“也守了天衍。”

他按着心口,那道被紫极金骨续住的旧阵纹,暗了一下。

“我没守住。”

“第三阵眼还是破了。”

“无双死在了那场战争里。”

“后来的姜家,只剩残卷。”

“天机一脉,也只剩我这个废了阵心的残魂。”

“我活下来,却什么都没能改变。”

他说这话时,声音依旧平静。

可姜昭昭却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嘶吼更沉。

一个阵师,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搭建的护界大阵被叛徒撕开。

一个幸存者,背负着死去所有人的托付,沉睡在姜家祖棺中,一等就是千年。

他不是没有痛。

只是痛太久了。

姜昭昭看着他,忽然低声道:“可您活下来了。”

姜无归看向她。

姜昭昭认真道:“您活着,阵图才没有彻底断。”

“您不是没能改变什么。”

“您撑到了现在。”

“撑到我能站在这里,听您把真相说出来。”

“这就够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