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满朝朱紫尽装聋

徐阶收回视线,迎上老皇帝的目光:“除了许家那丫头,再寻不出第二个有这等毒辣手笔的人。她在通州江面上能布下天罗地网,收服漕帮,到了北境,自然也能把赫连人算计得骨肉分离。”

“她此举乃釜底抽薪,断了十万大军的生路。赫连人肚中无食,不出三日,军心必大乱。”

“镇北关只需闭门死守,那群饿肚子的恶狼,自会在坚城之下,崩碎满嘴利齿,化作一地朽骨。大乾非但无忧,反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功。”

老皇帝听罢这番将北境战局剥得一干二净的推演,忍不住笑了起来。

最后竟是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火烧尾巴的困兽!好一个釜底抽薪!”

老皇帝连声道好,却对许清欢在北境的作为未置褒贬。

他忽地收住笑声,大袖一拂。

哗啦一声脆响。

榧木棋盘上的黑白残局被他生生推乱,棋子四散滚落,掉在铺着绒毯的地衣上,打破了暖阁内的静谧。

老皇帝身子前倾,明黄的龙袍下摆垂落,换上了一副凝重如铅的帝王威仪。

他将北境的捷报抛诸脑后。

“北境的局,既已破了,那便是一盘死棋,无需再论。”

老皇帝定定地盯着徐阶,“眼下真正悬在朕心头的,是这京畿的国本大事。”

徐阶垂首,双手敛在袖中,屏息以待。

“南迁。”老皇帝吐出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暖阁外,一道秋雷劈开重云,轰隆隆地滚过紫禁城的上空。

“你省的,朕决意南迁江南。”老皇帝靠回软榻,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毫不避讳地对这同为世家的徐阶说起。

“这事是必然要做的。太祖定都北方,是为了镇抚边陲。”

“如今百年过去,京畿勋贵盘根错节,世家门阀把持朝政,六部九卿全成了他们自家的门庭。”

“大乾的根基,早就被这帮蛀虫啃得千疮百孔。盐铁田赋,哪一项不是进了他们的私库?”

“朕要南迁,为的就是阻断这些世家在京畿的地利,借此斩断他们继续蚕食国力的退路。唯有如此,方能给大乾续上百年的国祚。”

老皇帝语调中满是无力与愤懑,一国之君,却被底下的文官集团逼得要弃都断腕:“可这等动摇旧党根基、刨人祖坟的大事,满朝文武,谁不清楚?谁又敢出声?”

他冷眼看着阶下的首辅:“阁老,你看看如今的朝堂。一个个皆在装聋作哑,三缄其口。朕想借题发挥,想在朝会上把这口黑锅掀开,竟是连个顺理成章的由头都寻不到!”

南迁之议,牵涉的是天下文官的田产、宅邸、宗祠与身家性命。

京畿周遭,哪一块膏腴之地不是那些簪缨世家名下的产业?

若是皇室南迁,带走的仅是朝廷中枢,连同这些世家留在北方的家底也直接贬为废土。

这等断人财路的做派,无异于刨断天下士人的命脉。

徐阶盯着地上散落的黑白棋子,久久未发一言。

他老谋深算,自然懂得老皇帝的困局。

南迁是步死棋亦是步活棋。

若由皇家强行下旨推行,必将激起整个文官集团与世家大族的拼死反扑。

那些表面恭顺的朝廷大员,只需阳奉阴违,便能让大乾的运河断航、粮仓失火、政令不出京师。

逼得急了,那帮世家真敢弄出一场兵变,换个听话的皇子坐上龙椅。史书上不过是多写几笔“清君侧、靖国难”的粉饰之词。

“陛下。”徐阶终是开了口,“南迁之举,利在千秋,弊在当下。若无天大的变故作引子,硬推此策,无异于引火焚身。”

“朝野上下,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由头,需得合情合理,更需能把满朝文武的嘴死死堵住,让他们捏着鼻子认下这桩事。”

暖阁内,只余下红泥小火炉里兽炭剥啄的微响。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那份深不见底的筹谋。

那能撬动南迁大局的由头,那把能撕开世家防线的利刃,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契机,等一场足够惨烈、足够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风暴。

但徐阶真的能等吗?徐阶真的能做大乾牺牲的世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