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淮水北岸的秦军大营,连绵数十里的壁垒陷入一片暗沉,巡营士卒持戈游走,火把在壕沟两侧明明灭灭,封锁线密不透风。
围城数月,秦军上下依旧保持着严苛的警戒,寻常人别说潜入中军幕府,就连靠近内层防线都会立刻被拦下盘查。
但一道瘦小的身影,却沿着预先隐秘的小路从容穿行。此人正是此前随同昭喜一同被释放的昭氏亲卫,当初离开秦营时,王翦特意私下授予他一枚专属暗记令牌,唯有幕府核心哨卡认得此物,一路上关卡尽数放行,没有任何人上前盘问阻拦。
他避开主干道的秦军营区,趁着三更最沉的夜色,由王翦提前安排的贴身亲兵接引,悄无声息走进了灯火孤悬的中军大帐。
帐内早已屏退了所有侍卫,偌大的军帐之中,只有王翦一人端坐于帅案之后,烛火摇曳,映着他略带疲惫的侧脸。
密使没有多余的寒暄,双膝跪地,从贴身夹层的布囊之中取出两样物件,小心捧起呈上。
第一件,是一枚纹路古朴、刻着昭氏宗庙铭文的玉圭,正是昭氏一族世代供奉在祖庙的传世宗圭,是整个宗族法理与兵权的最高象征。
第二件,是一片打磨平整的玉版盟书,上面以文字刻下盟约誓词,字字郑重,代表昭衍愿意私下缔约,配合秦军行事。
王翦伸手拿起那枚宗圭,指尖抚过上面独有的宗族刻痕,一眼便辨得出这绝非仿造之物。
秦王送来王室玉瑗作为私人担保,如今昭衍交出一族宗圭互为凭据,双方的诚意已经对等,再无互相试探的必要。
他将玉圭与盟书一并收好,锁进帅案旁的密匣,随后取出一份早已斟酌许久、书写完毕的密信,递到这名亲卫手中。
密信里写明了东南角防线的突袭计划,写明届时秦军会撤走该处精锐,只留下普通征召兵士驻防,也着重标注,这场进攻必须真刀真枪血战厮杀,容不得半点演戏放水,唯有实打实的战况,才能掩住外界所有人的耳目。至于具体起事日期、夜间联络信号,信中尽数留白,并未敲定。
“把信带回,交由昭衍宗主亲自阅览斟酌。待他定下主意,你再持令牌过来复命。”
王翦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军帐里格外清晰。
这名昭氏亲卫恭敬领命,小心翼翼藏好密信,行礼之后原路退去,借着夜色的掩护,再次穿过秦军防线,朝着淮北昭氏的坞堡疾驰而归。
中军大帐重归安静,王翦望着密匣的方向,静静等待对方的第二次回音。
淮北夜色深沉,山野寂静无声。
那名持有秦军幕府暗记令牌的昭氏亲卫,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层层秦军营垒,趁着夜色赶回昭氏坞堡。无人知晓他往返秦营一趟,已经带回了决定楚都寿春存亡、也决定昭氏全族命运的密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