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攻心

王翦盯着手中竹简,眼底那一丝微光沉沉落定。

僵持两月的死寂战局,终于漏出了第一道人心裂隙,他不会放过这唯一的破局之机。

当即传下将令,命人将此战俘获的昭氏千人军侯昭喜,连同麾下百名建制完好的亲卫,全数押至中军幕府大帐听候发落。

几日后,一队秦军甲士押着一众楚人入帐。

百人亲卫尽数绳捆索绑,垂首屏息,立于帐下两侧,人人面色惨白。昭喜身为统兵军侯,缚得更紧,双手反扣身后。

自被俘那日起,他早已做好了斩首殉族的准备。楚军被俘将官,鲜有活口,心中惶恐,只待秦军主帅降罪处决。

大帐之内,武将林立、甲刃生辉,杀气沉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翦要当庭审讯、定罪罚杀之时,王翦缓步走下帅台,行至昭喜身前。

在满帐文武惊愕的目光里,他伸出手,亲手解开了捆缚在昭喜身上的粗麻绳。

绳结脱落,束缚尽去。

昭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双目尽是骇然。

他一介败军降将,竟能让秦国三军最高统帅亲自松绑?

这份礼遇,远超常理,非但没有让他心安,反而让他心底愈发忐忑,完全猜不透对方的用意。

王翦神色平淡,无怒无喜,只随口问了几句籍贯支系、坞堡驻地、宗族司职之类的闲话。

寥寥数语问罢,昭喜一身死志早已崩碎,满心戒备彻底松懈。

王翦静观其态,心中已然定计。

此人怕死、部曲惜命、昭氏基层早已厌战。

最好的破局之道,便是拘主将于帐中、分批遣亲卫归乡,以书信温水煮心,层层撬动昭氏大宗主昭衍的执念。

思虑既定,漫长的书信攻心拉锯,自此开启。

第一封由人质昭喜书写的密信,借着第一名释放的亲卫送入昭氏封地之后,整整十日,杳无回音。

没有回信,没有使者往来,昭衍仿佛彻底无视了这份来自被俘同族军侯的密信,依旧按着往日章法,派遣部曲游走漕渠,伺机偷袭粮队、焚毁辎重、骚扰哨卡。一切如常,看不出半分动摇。

帐下将领纷纷不耐,入帐进言。

众人都觉得,昭衍身为楚国屈景昭顶级公族,世代受楚恩,宗族根基尽数绑定楚国国运,绝不会因为一封家书就俯首归秦。继续写信劝降,不过是白费功夫,徒耗时日。不如调集护漕大军,大举清剿昭衍残部,以雷霆一战斩断粮道祸患,再回头困死寿春。

王翦只是摇头,始终不许贸然开战。

“战场厮杀易得人心,一纸书信难动世家。昭衍不是寻常军侯,他身后是整个昭氏宗族,一降一叛,关乎全族生死荣辱,岂能一封书信便下定决心。”

他神色平静,对着麾下诸将缓缓道:

“他不回信,便是犹豫。若是誓死不降,早已斩杀信使,公开焚毁书信,以明忠心。如今沉默不语,便是心中已有摇摆,只是不敢说,不愿认。”

于是王翦下令,勒令营中被扣的昭喜,写下第二封书信。

这一次不再空谈天下大势,不再赘述秦军强盛,只写寿春城内真实惨状。粮草日渐枯竭,城中军民生计艰难,城墙虽坚,人心已碎,死守孤城,不过是以卵击石,早晚城破族灭。与其陪着寿春一同覆灭,不如早做打算,保全宗族私兵,安稳存续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