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以北,秦军大营沉寂多日之后,终于再度喧嚣沸腾。
绵延数里的漕运船队尽数靠岸,鸿沟、颍水南下的辎重源源不断卸入军营。
破损的云梯、撞车、攻城塔尽数修缮一新,工匠日夜赶制的箭矢、石弹、革盾堆积如山。数月对峙损耗的攻城家底,至此彻底补齐、充盈齐备。
幕府之中,王翦端坐案前,目视满堂诸将。
经历寿春奇袭惨败、痛失精锐与心腹爱将,这几日他心境愈发沉敛克制,唇角疮肿时时作痛,让他更少言语、不冒分毫险棋。
他心里早已定调。
奇谋不可再赌,奇兵不可再用。
对付项燕经营经年、壁垒连绵的蕲城防线,唯一可行之道,只有重兵碾压、步步消耗、活活拖垮。
“全线列阵,明日拂晓,多点强攻。”
王翦声音平缓,听不出半分激进战意,只有久经战阵的沉稳冷酷。
“不求一日破城,只以轮番猛攻,耗其甲兵、疲其人力、乱其守备。”
帐下一众裨将、牙将尽数拱手领命。
这群中层战将,久被百日对峙的沉闷压抑得难耐至极。在他们眼里,秦军数十万重兵压境,国力、兵力、器械尽数占优,早就该放手死攻。先前主帅谨慎持重、不肯浪战,众人只能按捺战意,只待天明便要拼命前冲、建功破敌。
第二日拂晓,天色微亮。
秦军战鼓轰然擂动,响彻淮北旷野。
密密麻麻的秦军士卒分为数路,同时扑向蕲城绵长壁垒。云梯林立、盾阵如墙,矢雨漫天压向城头,新一轮惨烈的攻防拉锯,骤然打响。
战事一如往日的残酷胶着。
楚军依托高墙深壕、层层工事死守,箭矢射杀、飞石滚落,死死压制冲锋的秦兵。城头士卒嘶吼拒敌,阵型严整、调度有序,肉眼看去,依旧是那道固若金汤、无懈可击的铜墙铁壁。
各路秦军悍不畏死,一波波冲锋叠压而上,死伤层层堆积,却始终难以撕开正面防线。
一众前线将领心中暗忖:还是老样子。
项燕守备滴水不漏,楚军死战之志丝毫未减,又是一场拼人命、耗气血的僵持苦战。
可立在高台上远眺全局的王翦,目光如鹰隼锐利,死死盯着整条防线的每一处动静。
数十年征战的老辣眼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常人完全忽略的细微异样。
往日攻城,秦军哪怕倾尽精锐冲锋,堪堪抵近墙根,城头楚军必是瞬间密布士卒,箭石如雨、封堵极速,别说登城,连立足片刻都难如登天。
可今日,防线西段两处矮墙地段,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秦军敢死队顶着伤亡冲至城下,架设云梯攀爬,城头楚军的反扑密度,明显弱了一截。
守军明显是人手不够密、轮换不够快、预备队补防不够及时。
就在这短短数息的空档,数名秦军锐卒竟然真的踩着云梯,硬生生冲上了蕲城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