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珍若有所思,道:“那王爷的意思是,我们不冲进去。反而要敲响那口小钟,把耶律铁衣也引到钟声下面来。”
“不是引他到钟声下面来。是让钟声告诉他——大理的人已经到了,高家的人也马上要来了。他守在那里,就是想截杀高夫人。我们只要把钟声敲响,高夫人知道大理来人了,就不会贸然现身。耶律铁衣扑个空,高夫人得以脱身。”段郎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常香玉,“香玉,你要做一件事。比打架更危险。”
常香玉嘴角一扬:“比打架更危险?天下还有这样的事?说。”
“你要去把耶律铁衣从寒山寺引开。时间越久越好。但记住一句话,只许走,不许打。你走多远,钟声就传多远。钟声一响,高夫人就会往姑苏城外的古道上靠拢。我们会在那里的老槐树下接应她。”
常香玉将别离钩在指尖转了三圈,银链发出清越的响声:“只许走不许打?王爷,你这也太瞧不起人了。不过,能逗着北汉第一猛将满山跑,比打架有意思。我接了。”
段真素道:“我熟悉地窖,我带白苏珍去敲钟。地窖狭窄,只能容两人。白苏珍不会武功,万一有埋伏……”
白苏珍笑道:“有埋伏也不怕。我虽然武功不高,但跑得快。而且我风物志里还夹着几根柳姐姐特制的迷香,真有人堵在钟楼下面,我就先让他睡一觉。”
柳梦璃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白苏珍:“这里有三颗避毒丹。进地窖前先服一颗。地窖封了三年,里面潮气重,未必没有毒瘴。还有这包药粉,如果遇上用毒的高手,撒出去能保你脱身。小心火折,那地窖里若有陈年松香,一点就着。”
白苏珍将避毒丹和药粉收好,又看了一眼段郎。段郎对她点了点头,她才和段真素一起朝钟楼方向去了。
等她们走远,段郎才对常香玉道:“记住,耶律铁衣的左肩旧伤。你绕着他左路走,他就得转身,转身就牵动旧伤,追不了太久。但千万别恋战。把他往北边引,北边有沐春他们布的暗桩,能接应你。”
“放心。我小时候逃命的本事,比打架的本事还强。”常香玉翻身上马,银链一甩,在夜风中发出破空之声,“王爷,我去了。如果天亮前我还没回来,别等。高夫人到了,你们马上走。”
她说完策马而去,暮色中只剩一缕银光。
段郎对段蓝和沐春道:“你们二人,带人分别守在高夫人可能来的东西两条路上。若见她来,别声张,远远跟着护住。若见北汉人追击,放信号。我在姑苏城外的古道老槐树下等。另外,沐春,派人快马赶回大理,向太上皇禀报这里的情况,再请调轻骑南下接应。走官道,别走山道,不要在寒山寺方向暴露行踪。”
段蓝和沐春领命而去。
夜色渐渐浓了。段郎独自站在山岗上,望着寒山寺方向。远处有火光在树影间一闪一闪,像某种猛兽的眼睛。他摸了摸怀中的小铜钟,又摸了摸东方白塞给他的那根蒜苗,忽然笑了。东方白这个老狐狸,把蒜苗当暗器,想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人在绝境中,连蒜苗都能当武器。
大理城,皇宫。
太上皇段真人坐在寝殿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红枣银耳汤。汤面没有动过一口,红枣胀得圆润饱满,银耳像一朵半开的白花。他就这样看着那碗汤,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德胜公公第三次进来催:“太上皇,汤凉了,老奴再热一热吧。”
“不必了。你出去吧。把门带上。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德胜应声退下。寝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段真人将汤碗端起来,凑到唇边,犹豫了一瞬,又放了下去。那汤里映着他的脸,苍老、疲惫,眼袋肿得像两片晒蔫的茶叶。他忽然伸手从案边拿过一面铜镜,借着灯烛的光看着镜中的自己。
“真之……你今日就要启程去江南了。朕在这里喝汤,你在路上吃灰。”他忽然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又苦笑起来,“你可知道,朕叫德胜请你入宫,本来是想了结的。用这碗汤。可你来了,朕改了主意。不是朕怕,是你在御花园里对朕说了一句话,让朕又活过来了。”
他说的是段郎临走前的那句:“皇兄,臣最信的人就是你。”
“可笑啊。”段真人将铜镜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朕这一辈子,最不该被人信。可你信了。真名信了。真素……她也信了。可能,只有真梅……她不信。她不信自己的娘家人竟然把她的家人统统流放……所以她活得最清醒。只是这清醒太苦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极旧的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像蝉翼一般透光。上面的字被反复折叠得模糊了,但仍能看清几行小字:“……皇儿,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坐的不是权利,是刀口。凡是亲近你的人都会替你挡刀。真名是刀鞘,高家是刀背,真之是刀柄。你是刀刃。刃薄,易折。你们兄弟俩一定要同心同德,刀柄一用力,刀刃就会伤人;而你,既是手握刀柄的人,也是被刀柄带动的人……母后放心不下的不是你的江山,是你。你要记住,刀断了还能铸,心若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他母后的遗书。当年母后临死前,把这封信塞进他手里,然后拉着他的手,让他念了一遍。那时候他二十岁,刚亲政三年。念到“心若断了”四个字时,母后已经没气了。他一个人坐在凤榻边,把信读了七遍,最后把信塞进怀里,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