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5)

段真名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说她的,我睡我的。王爷,一路顺风。大理城的钟声,我替你听着。”

段郎走出大理寺时,天上已挂起半轮月亮。他翻身上马,对常香玉道:“江南那边,你熟不熟?”

常香玉一笑:“我爹没死之前,我在江南待过两年,跟着一个卖艺班子走街串巷。姑苏城的每一条巷子我都钻过,哪家的桂花糕最好吃,哪家的花雕最醇,我都知道。怎么了?王爷还怕高夫人在江南设了十面埋伏不成?”

“怕是不怕。但高夫人这个人,比十面埋伏还难对付。她若想见我们,江南处处都是门;她若不想见,你就是把姑苏城翻过来,也找不到她半个人影。”段郎望着南方,目光沉沉,“所以这次去江南,得用点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手段?”

“我给她带了样东西。一样她看了之后,自己会出来见我的东西。”

白苏珍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段郎从怀中取出一个很小的木盒。木盒不大,巴掌见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他打开蓝布,揭开盒盖。里面是一小撮泥土,颜色暗红,泥土里还混着几片枯碎的叶子。

“这是鸡冠城的土。段真名托人送进宫来的。他说这撮土是从钟楼底下的土里挖出来的,里面混着当年那口被北汉人熔掉的铜钟上的锈,加上鸡冠城特殊的土壤颜色,就成了猪肝色的土壤。高夫人若能认出这土的颜色,自然会来。”

常香玉凑近看那撮土,忽然别过头去:“这土有股血腥气。”

段郎将木盒重新包好,放入怀中,郑重得像是揣了一件比性命还重的东西。他不再说话,双腿一夹马腹,朝王府方向行去。

回到王府,刀白凤已将行装收拾停当。柳梦璃备了药材,常香玉清点了兵刃。白苏珍将风物志包好,塞进包袱最底层。四个人正忙着,沐春从外面进来,递上一张拜帖。帖子上字迹清秀,落款是一个“素”字。

“段真素在门外求见。”

刀白凤皱了皱眉:“她不是跟高云翔走了吗?怎么又来王府?”

段郎道:“让她进来。”

段真素进来时,还是那身月白长衫,腰间的羊脂玉坠已不见了。她施了一礼,道:“王兄,真素来求一件事。”

“你说。”

“真素想随王兄一道去江南。”她抬头看着段郎,目光清亮,“真素在高夫人身边十六年,知道她的性子。王兄此去,若没有真素引路,只怕连高家的大门都找不到。高夫人见王兄,若单独见,必会设局;若与真素同见,她多少会念及旧情,不会在第一面就撕破脸。而且真素还有一样东西要给高夫人。”

她取出一块帕子,正是方才段真名收着的那块。帕子上的梅花已被汗水润得有些模糊了,边角还沾着牢狱里的灰。

“段真名方才托狱卒把帕子还给我了。他说这帕子不该留在他那里,该跟着真素去江南。他要我在高夫人面前把帕子铺开,让高夫人看这上面的梅花。”

“为什么要给高夫人看梅花?”

“因为高夫人的闺名里也有一个‘梅’字。这方帕子是我十五岁那年绣的,绣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对我说,素素啊,你这梅花绣得不对。梅花开在寒雪里,怎么能和牡丹一样肥厚?要绣得清瘦些,才像梅花。我后来拆了重新绣,绣了三天三夜,才绣出这几朵瘦的。她看了说,这就对了。以后不管你在哪里,看见绣瘦梅的帕子,就知道是自家姐妹。”

段真素将帕子轻轻按在茶几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高夫人她是我的堂姐,也是我的师傅。我知道她恨大理段氏,但她更恨的是我父王,恨他当年把高家一起拖下了水。高云翔回大理之前,她对我说,素素,若见到你王兄,就告诉他,高家的公道不是大理寺的公道,是苍天的公道。苍天有眼,四十年的冤屈都洗不清,那就别洗了,大家都别干净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淡淡的,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白苏珍分明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一直在发抖。

段郎道:“她要大家都别干净了,你就劝她一句:墙里墙外一样天,高段两家无世仇。高夫人的祖父是我皇祖父的亲弟弟。她若不信,到了江南,我用这撮鸡冠城的土泡两杯茶,她一杯,我一杯。黑的是锈,红的是泥,喝进肚子里,就知道是谁的血。”

段真素望着段郎,半晌,忽然笑了:“王兄,你比高夫人还会劝人。不过你那撮土,还是别泡茶了。她性子烈,若真把混了铁锈的土水喝下去,只怕当场就能吐出一口血来。”

段郎也笑了:“那就劳烦你带路。到了江南,我先跟她喝两杯清淡的。”

刀白凤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真素妹妹,你在江南这些年,可知道你姐姐最在乎什么?”

段真素想了想,道:“她最在乎的,是每年除夕前,高家祠堂里那盏灯。那盏灯从没有灭过。高夫人每年除夕夜都去祠堂,一个人坐在那里,守到天亮。她说过一句话——‘段氏有钟,高氏有灯。钟敲不醒装睡的人,灯也照不亮装瞎的心。’”

刀白凤听后默然。

第二天鸡鸣两遍,段郎一行便出发了。从大理到江南,千里之遥。常香玉在前方开路,沐春带十二名便装亲卫在暗处随行,白苏珍与柳梦璃同乘一辆马车,段真素坐在车辕上,偶尔指点沿途风物。段郎骑在马上,望着前路,时而与常香玉搭话,时而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