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丝暗结雕梁网,蝶梦空迷锦瑟音(5)

段真名从钟楼上走下来,怀里还抱着木槌。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累。他走到大殿门前,看见段云霄,忽然停下了脚步。两个人隔着大殿的门槛对视。段真名比段云霄大几岁,但此刻站在这座千年古刹的门槛上,他看起来比段云霄苍老得多。

“段真名,你来了。”段云霄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谢谢,你让我敲完了六十下钟。”段真名道。

“鸡冠城的钟被北汉人熔了。我这些年找了最好的铸钟匠,用苍山铜矿的铜重新铸了一口钟——和我爹当年在鸡冠城敲的那口一模一样。铜是一样的铜,匠是苍山的匠。钟铸好的时候,匠人问我上面刻什么字。我说刻四个字——”他停了停,“鸡冠烟雨。”

他没有刻“铁门云封”。他只刻了“鸡冠烟雨”。因为铁门已经被云封了上千年,该开了。

“段真名,你把木槌放下。你今天敲的不是寒山寺的钟,是鸡冠城的钟。你已经用钟声向冤魂给自己赎了罪。我可以不杀你。”

大殿里所有人都愣住。段苼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常香玉的别离钩还握在掌心,沐春的嘴微微张开。

段真名站在原地,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皱纹淌下来,滴在怀里那根红绸缠着的木槌上。

“我爹当年在北汉军攻城之前,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守城者死,守心者生’。他把信交给了传令兵,让他送到大理城。传令兵在城门外被北汉军的斥候截杀了。那封信没有送到。我爹死在城楼上,我娘死在伙房里,我弟弟死在法场上。”他捡起蒲团上的断刀,站起,“我用了四十年时间找凶手。现在我找到你了。”

他走到段真名面前,将断刀放在段真名怀里,就放在木槌的旁边。

“这把刀是段云在法场上用过的。我现在把它送给你。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不恨你,是因为你敲了那六十下钟。你没有跑,没有躲,没有找人替你去死。你敲了钟。钟声替我守了公道,超度了亡魂,也超度了你的罪孽。”

段真名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把断刀。刀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鸡冠烟雨,铁门云封”。

鸡冠城本是大汉王朝的都城,铁门槛是进入鸡冠城唯一的通道。大汉王国从唐朝以来就以铁山地区为根据地,建立大汉王国。国虽小,但历经千年,依靠铁门天险和穹窿古砦,无人可破。大理国的段氏旁支以江湖势力崛起,最终从大汉国手中夺取,虽然也将版图纳入大理国,但大理段氏朝廷对此地实行的是高度自治政策。不仅不向中央纳贡,拥有自己军队,还在鸡冠城这座大汉国的千年故都建立了自己的小朝廷——段云霄的父亲明里是大理国的守城将军,实际就是铁山王。铁山王朝的存在,成为大理国和北汉的缓冲地带。避免了与中原北汉的直接冲突。

见段真名沉默,段云霄道:“从现在起,你每活一天都是赚的。你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对得起你敲过的这六十下钟。你若再做一件对不起大理的事,这把刀会替我回到你身边。那时候我不会再等你敲钟。”

段真名抱着断刀和木槌,双膝一软,跪倒在大殿门前。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月光从枫林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他的背上,照在那把断刀上,照在寒山寺铜钟的轮廓上。铜钟是段云霄铸的,木槌是段真名从相国府带来的,枫叶是当年高夫人和高云翔一起种下的。三样东西在同一个夜晚汇聚在一起,像一盘下了几十年的棋,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子。

段郎站在钟楼下,看着这一幕。白苏珍站在他身后,在备忘录上飞快地写着:“段真名认罪。段云霄放下断刀。今夜没有死人,只有一座新城开始重建——在鸡冠城的废墟上,也在段氏的族谱上。段氏又添了一个王爷——铁山王‘段云霄’。”

写完最后一行字,白苏珍合上备忘录,抬头望向钟楼顶端。月光下那口重新铸过的铜钟泛着暗金色的光,钟身上刻着四个大字——“鸡冠烟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匠人按照段云霄的吩咐刻的:“守城之人,虽死犹生。此钟铸于苍山铜矿,以此告慰鸡冠城三千二百位守城人的英魂。”

段郎走到大殿门前,弯腰将段真名扶了起来。然后对段云霄说:“钟铸好了,可以挂在大理城的南城门上。以后每年除夕,大理城的钟声和鸡冠城的钟声一起响。你爹敲了那么多年钟,以后换你敲。”

段云霄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但段郎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泪,是信任。那个用恨守了四十年的边关孤城,终于有人来敲门了。城中人打开城门,发现门外站的不是敌人,是家人。这个人是段家的弃子,是铁鹰营的将军,是江南的最高军政长官,也是今夜在这座古刹里敲响钟声的守城人。

常香玉把别离钩收回袖中,忽然冒了一句:“这人会不会又改了名,不叫段云霄了?”

段郎微微一笑:“他已经改名了。”

“改叫什么?”

“鸡冠城的铜钟上刻的是‘鸡冠烟雨’,他把‘铁门云封’去掉了。没有了铁门,就没有了云封。鸡冠烟雨是山,段云是云,段云霄是云霄。云雾散尽之后——他叫真成——按照段氏族谱记载,改名段真成。”段郎转头看向段真名,“族弟,该你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一章 蛛丝暗结雕梁网,蝶梦空迷锦瑟音(6)